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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个老太太从对面走过来。
这老太太大骨架,满头银丝一样的白发,拄着一根长长的拐仗,穿一件打到膝盖头的蓝布的罩衫,好像要办什么急事儿,又走不动,挪挪擦擦地迈着步子。
高大泉认出是老军属、邓久宽的大娘邓三奶奶,就紧走几步,迎到跟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亲热地说:“三奶奶,您好哇?” 邓三奶奶停住步,仰起脸,把一只粗筋突露的手举到眉头上,遮着中午强烈的阳光,两只眼睛使劲往一块儿挤着,看了半天,忽然咧开缺牙的嘴巴乐了:“大泉,是你呀。没想到你这会儿回来,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呀!有人往我们耳朵里边吹风,说什么高大泉走的是另一条发家的道儿,留在北京当长期工人了。我跟老周忠两个人给大伙开心解说:不会的,眼下芳草地还是这副穷样子,大泉他不会把大伙扔个不上不下就自己走哄。我们猜的不错吧?” 高大泉微笑着说:“要在芳草地搞的大事情还没有开头,更不用说成功,哪能离开这儿呢。”
邓三奶奶点着头.“是呀,是呀,我们信得住你。别人爱编啥瞎话,让他们编去吧。”
高大泉上下打量着老人家,说:.看样子,您的身子骨倒挺结实了。”
邓三奶奶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高大泉的胸脯子说:“我死不了,又活了,活得更结实了。我想多享几年社会主义的福,还得亲眼看看芳草地变成个啥样子,那时候死也安心了。说一遭儿,亏了你捎那药灵验,吃下去立地生效,一天比着一天好.你久宽哥硬说他买的那药跟你买的那药是一个牌子,我不信。我活七十岁,走南闯北,谁能骗我?你有人家大泉的精明才份,,称能买来这样的灵丹妙药哇。”说着,自己先哈哈地笑了。
高大泉陪着笑笑,又问:“您晌午没歇着,到北街干什么去啦.! ” 邓三奶奶左右瞧瞧没人,叹口气:“别提了,我又千一件管闲事落不是的事儿哪。唉,只要见着不合咱们贫雇农心意的事儿,不管就受不了哇.告诉你,还是为金发。如今是咱们共产党掌大权的天下,咱芳草地,就你们三个眼珠儿似的党员,大事小事都得朝你们说哪,怎么不叫人心疼珍贵呀 ”她缓口气,说:“还是年头里的事儿,我听朱荣媳妇说,金发要盖房,买了歪嘴子房后边的砖墙… … ,
高大泉听到这儿打个楞:“他要买歪嘴子的后砖墙?这是怎么回事?”
邓三奶奶说,“是呀,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急着盖房,也不能急得什么都不顾哇。有钱哪儿买不出砖来,.何必沾地主个他过去跟歪嘴子不清不浑,后来裂开了,这多好。这回要是办了这事儿,旁人看着,没私也有弊,好说不好听。我开始没敢露面,我知道他烦我.我先找铁汉。这孩子,还是不往心上放事,硬说这没啥了不起,让我给骂了一顿.他没办法,勉勉强强地去找金发说,大概是三言两语给顶回来了.我又找老周忠,他是老年人,是
有头有脸说话占地方的,让他出面,劝一劝,总得听吧?没想到也碰了个软钉子。过几天,我又让孩子把秦恺叫到家,跟他说说.托他劝劝金发退了这个买卖.人家秦恺是心里有坎面上平,明知说也不顶用,也不去找这种没趣儿.这个门不行了,我想起范克明。他跟金发对劲儿,是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好朋友,他劝劝保险顶用。我还没动身,又听万淑华说.买墙的钱就是范克明借给金发的。你瞧,他住大北头子,我要是去了,不也照样白走一趟、吗?”
高大泉听了这番话,心里想:范克明是个精细人,在区里工作,受的教育多,同时对张金发也很要好.张金发对他更不错,怎么能够支持张金发干这号事儿呢?张金发过去跟歪嘴子的关系,他没有亲眼见到,总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邓三奶奶拍拍蓝布褂子大襟,接着说:“万般无奈,我只好亲自出马了。早起我好歹吃口东西,就出了门。我下了个决心,打算今个跟金发掏心窝子说,哪怕是求求他,也得求他听我的话。我好不容易挪到他家。陈秀花说,他上村公所了。我又挪到村公所,那儿锁着门,根本没有一个人影子。我还不死心,接着又把金发常串门的几家,都找遍了,还是没见着。没想到这个可恶的东西,安心耍我这个老太太,哼!”
高大泉听着老人的述诉,心里很受感动。他的脑海立刻出现了一幕动人的情景。白发苍苍的老人,怀着满肚子热情,冒着初春寒风,踏着残留着冰雪的道路,在芳草地的大街小巷艰难地奔走。“”· … 同时,他想起去年冬天,当冯少怀买了骡子搞示威,老人家抱着病,大黑天找他,给他提醒的那件事。他的心里泛起一股热流,通遍周身。他想到这里,两只大手一齐扳着老人的两条胳膊,深情地望着老人家那皱纹纵横的脸,好久才说:“我全明白了。我送您回家吧。我马上代表您和大家去找金发。我把您的心意告诉他,把我的心意告诉他;无论怎么样,我要劝他把砖墙退 百
掉,他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他。”
邓三奶奶说;“我找到他了。”
高大泉心里一亮:“您把他劝好了?”
邓三奶奶摇摇头:“不行啦… … ”
“不行也得行。我去找他 ”
“你去也晚了。”
“怎么?”
“生米做成了熟饭,金发这会儿正领着人拆墙哪!” 高大泉感到胸口一阵难忍的绞痛;他车过脸去,两眼发呆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土墙壁上的白字,像针一徉刺他的眼睛。路的另一边是一家门口,里边有一盘露天的石碾台,几个妇女正在那儿轧粮食。他们一会儿喊喊喳喳,一会儿又大说大笑,同时捧子粒儿在碾盘上响着“僻僻啪啪”的爆裂声。
隔壁的短墙上出现一个女人的头,那是朱荣的媳妇万淑华。她朝妇女们喊:“喂,谁在最后边,给我占个地方,你轧完了,我轧点儿。"
妇女们叫她.“过来呀。”
“我还忙着收拾家伙哪。”
“这么晚吃饭?”
“串门去啦。”
“又有啥新闻哪?”
“上北京做小工的都回来了。”
“是吗?”
“一个个肥头大耳,威威武武,都练得能说了,一套一套的。都发财了。老吕家买了猪,老周家牵来了牛,真不得了。高大泉也回来了,挣回一大包子洋钱票 ”
妇女们都看见高大泉就在门口站着跟邓三奶奶说话儿,没听她报告完,就都大笑起来。
夕万淑华被笑得莫名其妙,大声喊:“笑什么,一点没错,他们是满载回来的嘛。”
高大泉振作一下搭腔嚷着:“嫂子,你这回的电报可没报准哪。我是满载回来的,可不是金银财宝洋钱票,这些比那个宝贵,将来大伙~一块儿用。… … ”
二十一拆墙
村长大兴土木之工,一些人热心帮忙。
平时闭门自守、不大跟别人来往的周士勤来了。
一向横草不捏、竖草不拿,懒得后脖筋疼的滚刀肉来了。难得回家休假,又有好多事情要办的范克明来了。半辈子只能找便宜、不能吃亏的小算盘秦富,也打发他的大儿子秦文吉来了。
那个“心里有坎面上平”的秦恺,不十分热心,但要顾全关系,也勉强地来了。
连地主歪嘴子,都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边拣砖头。
……
诸如此类,来了一群。就是这样一群人,组成了队伍.一齐动手,帮着村长拆墙。
钢镐叮叮当当地刨,小车吱吱扭扭地推,土烟飞腾,喊声一片,真有点办大事情的气氛。这墙本来就是浮垛着的,投有用石灰沾合,只是外边抹着一层泥;把泥皮铲掉,用镐一扒一撬,整排整块的青砖就下来了。这里重要的工夫是推小车搬运。张金发一肩满脸的灰土,手脚不停,跟着来回跑。到家里,他指给别人垛砖的地方,亲自动手码好垛砖的底盘;到拆墙的地方,他又指点别人小心刨,轻轻装,别碰坏砖,也别砸着人.他看着这又大又结实的青砖,从心里高兴。他想,弄到了这些等于白拣
的砖,又因为这个引户从范克明手里借到一笔用不着打利的钱,能把新房稳稳当当地盖上;原来准备买砖、盖房的钱,就可以提前实现他发家计划的第二步,买大牲口。今年他要多种棉花,旧房土使到地里,再下一番功夫,闹个好收成,秋后还许拴上车哪。有了胶皮车,栽了棵摇钱树,再添置别的产业,那就容易多了。他想,在今天这个新形势之下,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