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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让他量。翠爹在旁边看着，陪着量。裁缝量翠，翠的爹是在量赵裁缝，那些走千家进万户的手艺人总让人不放心。爹在旁边量着，裁缝在身上量着，翠就更不自在，好像是一块布料被人裁剪一样。
赵裁缝量遍了翠的身子，上下前后，那是一双灵活的手，灵活的手很灵活地在翠胸前碰了那么一下，翠还没来得及脸红，那个动作就过去了，那个动作很合理，必须那么灵活地碰一下，就是说，那个地方也需要量一量的。
量完了，翠爹很满意，这个赵裁缝作风还算正派，做手艺就是做手艺。这个手艺人再怎么可疑，也看不出什么可疑地方。
皓过来看看赵裁缝的工作。皓在赵裁缝的案头转来转去。不时抓起这块布看看，又抓起那块布看看，赵裁缝埋头他的工作，只当没人。皓问，赵师傅，要多久？赵裁缝埋着头，把一块布料翻过来做了一些线，翻过去再做一些线。他不想理皓这个人，不想理会一个人，就理会手上正做着的事。
皓说，赵师傅忙，翠，好好招待赵师傅。皓轻轻声说，小心裁缝偷布。
过了几天，爹对翠说，要去赶集，给裁缝买些酒来，赵裁缝说，买几团蓝线来。
翠的爹很早下了山界，去河边的镇子上赶集。翠的爹在镇子上转来转去，没找到赵裁缝要的蓝线。赵裁缝比划过那种蓝线，扯不断，比一般的蓝线结实。翠爹找遍小镇，没有那种蓝线，后来问一家裁缝铺，说那种线到县城才有。翠爹看了看太阳，还早，就去县城吧，不过多走三四十里路，到吃晚饭时能赶回家，如果半路截车搭车，还会快一些。沿河往上走一截小路上了公路，这么宽的路当然是过汽车的。附近的山上有一头牯牛跑到公路当中，有汽车过来，那牛拉开架势像要跟汽车顶架，汽车响了声喇叭，绕开跑了。那个从界上来的人笑笑，汽车胆小，怕牛。没长角的怕长角的。那个人不是为了女儿做嫁衣要买蓝线，他一辈子也不会去县城。界上的人都不会去县城，去县城没什么理由。县城里有一个县长和一些汽车，你不做县长也不养汽车到县城干什么？下起雨来，有一辆汽车开过来，停下，车上的姑娘问他上不上车。他上了车，车上的姑娘让他买票，一块钱。他急了，让姑娘开车门，他下去了，一块钱？一块钱能买一顶斗笠。一块钱坐车就坐没啦！一块钱买斗笠用了还能用。这么一算他就下车了，决定走路，买斗笠，也等于买了汽车。他搭车不是为省脚力，是为避雨。
界上没下雨，太阳一落下去月亮就跟着出来了。月亮出来爹就跟着回来了，翠这样想，爹看见月亮就知道天要黑了，他该急急地赶回来。
翠做好了晚饭，爹出门的时候杀了一只鸡，等买了酒回来喝酒，手艺人都是要喝一点的。爹没回来，只有让那个赵裁缝喝鸡汤了。
香！赵裁缝说了第一句话。翠扑哧一笑，你不是哑巴？赵裁缝说，我来你家五天了，你没对我说一句话，我不成了哑巴？翠说，你的舌头又不长在我的嘴里，我不说话你就不能说话呀？赵裁缝说，话不是由舌头讲的，话是让话来讲的。别人不讲话我就不能讲话。你们这界上有竹鸡吧，你看那竹鸡，有竹鸡开口一叫，另一只竹鸡就跟着叫。翠说，你把我当竹鸡呀！赵裁缝说，你不是竹鸡，你是只孔雀。翠说，都讲你手艺好，你话也讲得好呢！会讲话的男人有些坏。赵裁缝说，那我就当哑巴。翠说，谁要你做哑巴？赵裁缝其实只想说话，一说话就不知道鸡汤的味道了。话不是舌头讲的，手艺也不是手做的。手艺是眼睛做出来的。眼睛看人长得好，长得漂亮，衣服就跟着漂亮。
蓝线。爹在门外说话。爹回来了。
这位界上人进县城买了两样东西，蓝线和斗笠。斗笠是买车票的钱省下来买的。他后悔没坐一回汽车。斗笠比汽车好，斗笠跟人走，汽车不跟人走。他摸出一卷蓝线，想起还少了什么。翠问，酒呢？是的，酒，没给裁缝买酒。赵裁缝说，老爹，我不喝酒，等你家的活快完了，我请你喝酒，我请你坐汽车进县城喝酒。我不喝酒，我在很多地方都有一只酒碗摆在那里。翠的爹说，手艺好，就当得好田好土，手艺就是一群牛羊，手艺就是好酒好菜。我这个人，一不识手艺二不识字，跟界上长的一棵马桑树一样，一不能当用材，二不能当柴火，没用。赵裁缝说，你有个好女儿呢。翠的爹说，我要有两个宝贝女儿，就一个嫁给识字的，一个嫁给手艺人。赵裁缝说，我碰到一位唱快板的，唱三川半有个岳母娘，一女要嫁七个郎。翠的爹说，那是三川半的笑话，笑三川半的岳母娘贪心，把一头羊当十头羊卖。我们界上人没那个德性。
界上的月亮照在小路上，夜间的小路没人，像设下了埋伏。
赵裁缝有些奇怪，这家人没有年纪大一些的女主人，翠的妈上哪儿去了？那一回翠的爹喝了一碗包谷烧，说翠她妈下河洗衣服让水冲走了。翠是羊奶喂大的。赵裁缝啧啧了几声，是这样，吃羊奶人就漂亮，人就万里排一的特别。
界上变成自治乡，界上就要选干部，干部要见多识广有文化的，皓就这样成了干部，副乡长兼乡秘书。皓除了钢笔又多了两样东西，报纸和文件。皓又拿了布给赵裁缝，多做两个口袋装文件和报纸的那样的衣服，赵裁缝知道那是干部装。官服嫁衣一起做。
翠的爹说，师傅，给我女婿的官服一定要做好，你要什么线我去跑路。赵裁缝说，官服要金丝线，蟒袍玉腰带，你要到金銮殿才买得到。翠的爹说，我就去那个金卵店。赵裁缝说，干部服叫八大块，一般的线就成，不要你跑路。
人一识字，就有文化，人一有文化，就当干部，女儿没许错人。翠的爹有眼光。
干部装还没做成，皓就住到乡政府去了。界上自治乡，它的乡政府不在界上，在河边。这个自治乡，界上是它的背，它头在河边，好饮水。界上的旱地依旧苍凉。
翠下河洗衣服，去了乡政府，进了皓的办公室，给皓一双绣了花的鞋垫。乡政府闹翻了天。乡政府的炊事员姚老头说，皓秘书，公章在你手里，就办结婚证，今天喝你的喜酒，我来办几道好菜。几个年轻的说，姚老，做一条牛鞭让皓秘书壮阳。翠红了脸，说你们这些干部没几个正经的。翠离开乡政府，辫子在背上一扫一扫的。
皓下到河边，帮翠拧干衣服，说等办了婚事，就搬到乡政府来住，再不要为洗衣服跑上几里路。翠说，你是干部，我来乡政府干什么？我又当不得干部。我爹一个人留在界上，你不担心我担心呢。
皓送了一程，他问，那个赵裁缝的手艺是吹的吧？这么久的日子还没做出来？翠说，是不是吹的要做出来才知道。我天天等着穿新衣服呢！我让他先把你的那身干部服做好，让你穿了更像个干部。皓说，我现在不像个干部？翠说，那要看你跟哪个比，我也没见过几个干部。我看你，活像一个干部。我问你，你心里想像什么？想像一个干部吧？那你就像一个干部。你以后见了我爹就说，各位岳老子同志们，我讲几个问题，第一个大问题是……皓在翠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翠哎哟一声，找死呀，你没见我背这么重的衣服，想谋害亲老婆呀！皓趁势往上摸，光滑的细腻的平坦的背脊。翠接着哎哟两声，你的手，好凉，拿开。
有人喊救命——，救命——。几个粗壮的汉子，用葛藤缚了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喊救命的是那个女人。像一群强盗掳来一个当压寨夫人的。翠认出那女的是珍珍，那几个壮汉她也认得的。翠一下扔了背篓，不管她刚洗净的衣服滚落在泥尘里。翠拉住珍珍，珍珍姐，他们凭什么欺侮你？你们几个大英雄，放了珍珍姐！那几个壮汉气呼呼地：她不要脸我们要脸，她偷一个外乡人，还把那个野男人放跑了。我们捉她到乡政府，看她那个当干部的男人怎么交代！
到了乡政府，界上下来的几个壮汉吼叫，田站长，快出来，你婆娘偷人啦！田站长是珍珍的丈夫，兽医站长。田站长出来，铁青着脸，一把抓住珍珍的头发，拖到河边，把珍珍的头按进水里。翠一掌把田站长推倒在河里，拉起珍珍，给她解开葛藤，说，珍珍姐，我们走！珍珍大哭起来，姓田的，别人说你婆娘偷人就偷了人？你回家问你娘，我跟你离婚！
皓说，我说你，你管什么闲事？翠白了皓一眼，拉上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