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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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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不了,那是老皇历了,太落后了。现在呀,实兴个指定。你想啊,原来公社一个党委书记,像咱的那孟书记是又当书记又当社长,公社的事事他呢顶起个大头,再领上一个武装部长,一个青年干事,一个妇女主任,一个文书,五个人,是没有时间挨盘给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去指定干部的,顾不上,让小百姓自己选去,选出个甚样的就是个甚样的。后来,这人民公社发展了,这正副书记、社长的领导上几十人,公社的院墙向外面扩展了一次又一次,那窑洞箍起了一孔又一孔,总没有够的时候。现在公社又退回到乡里去了,可是乡政府是不能比人民公社小的,因为这新生事物怎么说的?对了,要大发展呢。乡上有的是人,为各村去指定个村长什么的,是不犯难的。这就是他们的活路不是?不让他们做这些,他们再有个甚做上的了?就是这村党支部的书记是不能指定的,要党员选哩,我们都选罢了,选上咱二宝了。这党组织,讲民主集中制,不选是不行的,众人先选,在民主的基础上才能去讲集中,那公社党委看一看才能把大家伙儿的意见集中起来不是?这样,最后决定谁是支书。没有民主,那能行了?那不行,党内民主生活就不正常了,那上面就要下来人整顿了。民主集中制,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规定下的,永远是不能变的。”梁支书唠叨起来没有完,丁胜和林昊不忍心打断他的话。那话细细咀嚼一咀嚼,还是很有一番滋味的。
  “茅缸还在地里?”在梁支书稍微喘喘气的功夫,丁胜终于逮住一个机会,赶紧打问一下茅缸,他是真想他呀。
  “他和婆姨的都在地里。土地承包到户了,活干着要自在多了,那两个人又肯干,我们一家五口子人,光景过得好了。”这丁胜早已经注意到了。这院子里有了牲口棚,拴着两头牛一头马骡子,猪圈里的老母猪刚刚下了一窝小猪,那崽子们正在吃奶。鸡在院子里跑,老老少少一大群,可是院子里却不见个鸡窝。林昊似乎是猜出了丁胜的疑问,他指着院子东墙根的一钵歪歪着的榆树,笑着说:
  “这院里就没有个鸡窝。我桃花姐走了,那鸡窝就塌掉了,天一黑下来,鸡就上了树,像是野鸟似的在树杈上睡,都成了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一件稀罕事了,一传十,十传百的,还引得一些个人过来看哩。也有想学的。可是也怪了,别人家的鸡就是撵也撵不上树。茅缸婆姨进了门,要重新垒上个鸡窝,茅缸不允。”
  “是啊,我不愿意看到这鸡窝。茅缸他娘的把这鸡窝真当事,她说过,那是她的心口窝窝,一家人的光景有一大半揣在那个窝窝里。人总不能不吃盐吧?不吃盐会变白毛怪物,活活病死哩。人总不能不使唤个针头线脑的吧?破衣烂衫的,这山里人总不能不拾掇,不能让那衣服露着肉不是?”这六十多岁的男人话到了伤心的坎儿上,不想再说了,他闭了嘴。可是,很快的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是听到了那牛叫,马骡子叫,猪叫,像是传染哩,说不叫都不叫,说叫,都叫上了,连院里的狗也叫,鸡呢咯咯哒咯咯哒,唧唧喳喳吵上不住嘴。这是山乡里的一种绝妙的合旋,那节奏,那韵律,那曲调,竟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欢快,恰到好处地流露着山里生灵们浓重而深厚的情感。
  “你们看,我有这么些个家伙,够侍候的了,再做上顿晌午饭,一天也没有空下的时候。老了,老了,外面忙完了,该给自家窑里忙了不是?”他笑了起来,敦实地立在那里,看上去依旧是口铜钟,底气足哩,嗓门仍然是粗粗大大的,顶着窑掌嗡嗡嗡地放着响声。
  “身子骨还好吗?”丁胜把眼前的人看个不够,这是他的一个亲人不是?这是疼他爱他的人不是?是哩。见到了他,所有遥远的记忆都仿佛回到了眼前,像是海猫子落在了渔人的船头,用咪喵咪喵的叫声梳理着人的心绪,使人有一种陶醉了的惬意之感。
  “不行了,腰腿一年不如一年了,肩不能挑背不能驮的,剩下的是个虚架子,要做儿孙们的累赘了,那阳寿啊是不长了。”这梁干大(是的,已经下了台,叫不得支书了)突然眼窝窝直闪得亮起:
  “对了,咱这山,现在可是让师富强和桂花承包了,在栽种苹果树。程果平写的书《黄土高原的果树栽培》,在咱这里,如今可成了宝贝。”林昊,你给他说道说道,我记得没有你记得清爽。
  “是的,省农科院把这书印了,又再版了三回,印了有十几万册,还有人喊叫买不上书。这书在西北地区派上了大用场。许多专家对这本书的评价很高。”林昊边说边看着他的仰富大哥。那人眯缝起眼点着头。
  三个人都不说甚了,他们记起了程果平,那死去的人地下会有知吗?
  张鼎诚和霜花都是八十高龄的人了。在狐皮沟,是一对长寿的老鸳鸯,形影不离的,令人爱慕。他们老得像是两块细细的红薯干,模样不俊了,不水灵了,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干瘪瘪的,皱巴巴的,难看得很哩。可是嚼起来就不同了,甜得劲儿大了,人见了人敬重,人见了人爱哩。有时倒也有例外,一些年轻人见了怕哩,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是不可抗拒的未来,那未来呀,没有了鲜活透亮的惹人羡慕的美丽。碎娃娃们倒是人人都爱俩老人哩,因为老人们慈祥得像天上的云,能听懂他们呀呀之语,用老红薯干的甘甜使他们咂摸出人世的甜美。丁胜去看望了他们,为他们送去了法国的糖果。张鼎诚说:
  “这是货真价实的洋糖糖。”霜花嗍着那糖说:
  “甜哩。不能说甜掉牙了,这牙掉光了。”
  “你忘了?咱猴娃给咱一人配了一付假牙不是?掉了可以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找不回来了。”
  晌午时分,狐皮沟的人们都拥到了茅缸家的院里,围着丁胜,那些熟悉的面孔,让岁月涂抹着,重塑着,使丁胜于亲热之中透出丝丝的诧异。然而,还有那么多的陌生的面孔,有的怯生生地在看他哩,有的大着胆子在看他哩。大人们,熟人们在为他介绍着那些陌生的小人儿:
  “这个是牛娃的大孙子。”
  “牛娃都有了孙子了?”
  “这是什么新鲜事?这个是猴娃的小孙女,是三儿跟前的。”二宝拖着一个把身子拧成麻花状,一个劲儿向后躲闪的黄毛小丫头,在乐哩。
  “这俩是我的一对双生。”茅缸喜滋滋地把两个钢炮一样结实的儿子推到了林昊的眼前。这俩小子竟生得一模一样,你晃一下身子,他摆一下脑袋,把个丁胜的眼都搅花了。
  “你们谁是哥哥?”丁胜问哩。
  “我是。”
  “我是。”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们踮起脚尖来,用脑壳戳着丁胜的肩胛骨,嘻嘻嘻嘻耍笑着,一点儿也不认生。丁胜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都看惯了,这俩娃好认哩,那个后脑把上长一撮黄头发的是哥哥,那个左耳根生一块痣的是弟弟。”在猴娃的指点下,丁胜搓着那俩娃的葫芦头,喜欢得什么似的。
  “二宝的女子你是见不上了,他回到燕城去跟着姥姥、姥爷念书去了。那娃的户口回城了,是个独生子女。”大宝说。
  “你不想她?”丁胜问二宝。
  “想哩。头几年,我和亭玉一起去了燕城,我俩一个扫马路,一个在街道十几个人的小厂糊纸盒,住一间刚刚能摆下一张双人床的小屋,那小屋是外面下雨哩,里面滴答滴答也下哩。走出门,那胡同像个猪大肠,曲里拐弯,哪能赶上咱这山里。我们都感到憋屈。住了二年,我们俩又回来了。这亭玉自己又喜欢上了果树栽培,把程果平那书读烂了两本。县上看上她那一点上进的心了,又为了照顾她这个知青,把她送到燕城的农业大学,就是当年搬到咱川坪县山窝里来办学的那学校,后来不是又搬回城里了?她去学了两年,回到乡里干上了农业技术员。”
  “那是个厉害的技术员,说是咱乡的技术员,咱县上哪个乡栽果树,有了问题都请她。外县也请哩。如今,数她干得红火,忙得不着家,她没有工夫想女儿,就苦了咱二宝了,一夜想婆姨,一夜想女儿,想得没了人样,要喝汤药,去邪哩。”猴娃还是那样能扯,扯出了众人的笑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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