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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可以,我的部下呢?都去死?还有我守的城市呢?那里有八国联军没有砸得了没有抢得去的文物,有日本人没有毁掉的古建筑,住着那么些个平头百姓呀!这一切,能在我的手里毁之一旦吗?共产党一次次找我,苦口婆心。我想明白了。我起义值得。”
举座鸦雀无声,连李树槐也瞪圆了眼睛。停了停,游司令又说了:
“我和共产党领导人的一席之谈,终生不忘。他们说,昔日的战场上,我们刀枪见长,今日里你起义了,我们共建国家。我说,你们接收了城市,管好了城市,妥善安排了我的部下,本人深表敬意。愿在有生之年,为人民效力。人家说,贵将军愿为人民服务,我们欢迎。大丈夫,为了国太民安,不就是活得出息了?”
“对,游司令的话在理。”
人们举杯,为自己的新生,干杯!为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的胜利,干杯!为游司令孙儿的百天,干杯!
人们为李树槐摆下了手枪、算盘、书、鲜花、布娃娃。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还只会翻,不会爬。面对这么些好看的东西,他来了精神,顺手可得的枪,他不碰,胳膊触到了算盘,他不玩那些珠子,鲜花、布娃娃,他统统胡噜到一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那本厚厚的书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终于抱住了那本书。他喜得流着口水,翘起了脚丫,激动得小脸通红。
众人鼓起了巴掌,一阵欢笑。
天黑下来,客人们都走了。
黑毛头吃饱喝足,他睡去了。莲花和吴妈在聊天。
“这些人,当年,都是些国民党里头的大官。”吴妈在说。
“吴妈,我想他。”莲花有话要说,但是开了头,就只会掉泪了。
“你是今天听这些个人说什么打啊杀啊的,又逗出了你的心事。”
“他走了一年多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走时说过,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都给他大哥大嫂,让我不要等他。他说,当兵的,不定啥时候,吃了枪子就完了。”
“不要说了。等黑毛头大一些,吴妈我再给你寻个主。”
“不,我不要,不要!我等他!他会回来,会回来。”莲花哽咽着。
“他能回来吗?你能上得了那个岛吗?你等他,他等你吗?”
两个女人叹气的叹气,抽泣的抽泣。
窗外一个人正打算进门,听到了屋里的谈话,收住了脚,转身步入了庭院。是游部长。台湾,这两个字牵走了他的心。
今天的月亮很圆,但是还缺一块儿。三年前,也是一个晚上。他在司令部。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儿子。
“司令。”称呼之后,,是例行公务。
他爱抚地盯着儿子。他像自己一样的魁梧,他的血脉里也流着自己的血。这是他的种。他一阵激动。
儿子该说的全都说完了,作为一个军人,以那矫健的身姿立在那里,等着他的指示。
“完了?”
“完了。”
“再没有别的要说吗?”
“没有了,司令。”
“你只会叫司令?”
“你是我的司令,我没有叫错。”
“我是你的爸爸呀!”他几乎在哀求。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儿子叫自己爸爸。
“这里只有司令和他的部下。”儿子木然地作答。
“混帐!没有你的老子,哪里来的你!”他发怒了。
“没有我娘才不会有我!”儿子不卑不亢。
提到娘,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是他的罪过。
那个女人,像月儿一样白净。那年他们部队路过一个叫杨柳堡的地方,他和自己的几个弟兄从土匪头子的爪下救起了一个险遭蹂躏的弱女子。这女子的父母兄弟都让土匪杀害了,剩下她孤身一人。在兄弟们的帮助下,他和那个女人从地上扫起一堆黄土,在黄土堆上插上三根草棍,参拜了天地。他们没爹没娘,天和地就是他们的四位老人。三十多岁的人,有了一个十八岁的媳妇,壮年汉子格外疼他的妻子。那时,他已是袁世凯新军里的一个团长。两年以后,在一个炎热夏日的夜晚,他执行完公务回到家,看到自己的一个拜把兄弟正从他的家里蹿出,妻子竟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他粗暴地把妻子从床上拖起,踹倒在地。妻子抱住了他的腿,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儿子。
“不,那不是我的种!”他冲了出去。
他没有了妻子,没有了。部队开拔了,他离开了杨柳堡,把妻子一个人扔到了那里。没有谁的劝说能使他回心转意。五年以后,他的部队又路过了那里。在杨柳堡的村口,在大路边,在一棵大槐树下,一个女人开了一个小小的茶馆。他偷偷地到那里去看过,女人领着一个四岁的男孩,方头方额,鼻子和嘴有棱有角,长着一双细长的褐色的眼睛。女人喊儿子李佟柱。
他记得,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新婚的妻子紧紧贴在他的怀里。
他问她:“你怕了?为什么把我贴得这么紧?”
“不,我不怕,因为有你在。”
“要是我不在呢?”
“还会有你的儿子。”
“你会有儿子吗?”
“会的,不但会有儿子,还会拣回你丢掉的那个祖宗的姓,让他姓李。如果有儿子,你叫他什么?
“我要叫他李佟柱。你知道,有一个叫佟辉的人,为了救我,跌断了一条腿。我不会忘记他。”
“好的,有了儿子,一定依你,叫他李佟柱。”
也许,这真是我的儿子。可是,想到那个夏日的夜晚,他没有勇气走进那个茶馆。他的部队离开时,他托人给女人送去了一笔钱。但是,女人不要。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感到孤独。像月儿一样的女人还在他的心上。
一次突发事件中,他用身体为那个恨之入骨的把兄弟挡住了一颗冷弹,自己的肩却被打穿了。在昏迷中,他的把兄弟痛哭流涕说了真话:
“大哥啊大哥,兄弟我对不住你。嫂子,她是清白的清白的。是我毁了你们毁了你们,大哥啊,挨枪子儿的应该是我是我。”
他的伤口疼啊,他的心更疼。
伤好之后,他去了杨柳堡,去了那个小小的茶馆。烈女子不愿意原谅他,十岁的儿子不叫他爸爸。这时候的他,已经是军队的一个旅长。女人拒绝跟他走,但是同意收下他的钱养儿子,供儿子念书。以后,他接出了儿子,让他做军人。但是儿子从不叫爸爸。自从那大水吞掉了他的妈妈,儿子更不会叫他爸爸。
望着他的儿子,离他是那样的近,可是他得不到儿子的心。
“司令,我可以走了吗?”
“我送送你。”
儿子没有反对。他们一起走出了司令部。
“今天的月儿真圆。”看到月儿,他想起了像月儿一样的女人。
“不,你没有看到吗?这月亮并不是很圆,它缺一块儿。”
“儿子,不管你叫不叫,我毕竟是你的爸爸呀。”儿子不响。
“你没有娘了,要自己照顾自己。”儿子仍然不响。
“你三十多了,该成个家了。”儿子在听。
“不要像我。我不配让女人爱,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也许因为提起了儿子的娘,儿子暴躁起来。
“不,我不结婚,你想让我为你续香火?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儿子一语既出,自己也惊呆了。也许,马有失蹄的时候,人也有不慎的闪失。
“滚,滚,你给老子滚!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儿子的话深深刺痛了他。
于是,他不要再见到儿子,设法让儿子离开了自己。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儿子的部队要随着老蒋开赴台湾。他劝儿子不要走,儿子还是走了。以后呢?以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呢?天地良心呀!
他在月影里踩着月亮的影子走着,眼眶湿湿的。
一个人向他走来。他拖着一条残腿。在他需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的。
“游司令,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是他的花工,救过他的那个佟辉。他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就把老哥接来和自己一起过。他仰起了头。
“你又想儿子了?”他没有作答。
“你在月亮地里走,我知道你有心事。”
“佟哥,我的心苦啊。”
“我知道你苦。”
“我对不起我的儿子,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