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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春天永远令人感到短暂。几场雨一下,树上开过的花就都谢完了,翠翠绿的植物们,先是脱了翠翠,成了绿绿的植物,山野在继续染绿着它们,绿得过了头,滴出了绿油,绿油油又变得墨墨绿,小麦则扬起了由绿到黄的穗子。日头开始变得毒起来。人们在商议成立食堂的事。狐皮沟大队党支部的三个委员,梁仰富和林二盘腿坐到狮子的炕头上。三个人竟是一条心:众口难调,人的肚皮难量。做成什么样的饭人人都能说好吃?做多少饭人人都能吃饱还要不糟蹋一点儿?狮子说:
“权民他们部队的食堂我看过。部队里没有七老八十的人,也没有大娃小娃碎娃,食堂还顿顿都有剩饭。再说了,到了星期日,那些当干部的军人还可以回到自家的锅窝子里搅饭吃。部队里的人都希罕吃个自家的饭,乡里人能希罕吃个食堂?就是希罕吃,能长久的了?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嘴长嘴短,肚大肚小,能吃到一搭里?扯平了人头敞开吃,三年的粮也不够一年吃。”
“咱们乡里人,祖祖辈辈是一个家一个锅窝子。”林二说了,梁支书说:“我看这事弄不成。已经有几个生产队吃食堂了,眼见着粮食囤冒尖的,忽忽着就平了头。人们一天能吃光几天的口粮,不自觉的社员多吃的加上糟蹋的就没个数了。我看,咱不办食堂。盘上两个大灶,支上两口大锅,上边来了检查的,对付着吃上一顿半顿。没人下来,咱该怎么吃还怎么吃。”
三个人都笑了。
支部开了会,党员也开了会,以后在小学校的操场上又开了社员大会。党支部的正确领导,赢得了社员的赞成。
麦子黄了。在开镰的那天,梁仰富从公社开完会连夜往家赶,鸡叫头遍他进了自家的窑。睡得迷迷糊糊的桃花为他开了门。
“天明了再往回走嘛。”桃花心疼这汉子。他忙外头,忙得顾不了家,这几年先后生下的娃没一个活的。茅缸前边的几个娃不活,是因为他们年轻,不会喂娃。而这以后,桃花认为那全怪自己的男人。他当支书,赶着让婆姨的也要先进。桃花话没有多的,力气却是肯出的。桂花则能说能干,只是拖累太大。桃花就当了妇女队长,领着婆姨女子们修梯田,修水库,到公社出民工修路,泼上命干。娃娃要么小产了,要么有个病,爹娘忙得把娃娃给耽搁了。“黄了,黄了,我的桃花,你知道吗?”男人乐得有些癫狂。
“那长在地里,有眼窝的人都照见,谁还不知道黄了,还用你说。”
“不是麦子黄了,是吃食堂的事黄了。先吃的,吃得粮仓空得大发了,后吃的,也吃下了亏。咱们没吃的,没有空也没有亏。这回公社书记说话了,食堂不能办了,办下去会把社办垮的。我说,好,有你书记说话,我解散食堂。我没说真话,可也没亏了社员们,不是挺好。我这肚子里在乐,一路上都在叽里咕噜地唱。好我的桃花,快给我整出些上口的,往这里填一填。”仰富扒开他的衣服,露出他的肚皮,那肚脐眼还眨巴着,引得桃花一个巴掌拍过去。他急忙去烧火,还小声哼唱着“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桃花也轻声唱了一句“滚滚的米汤热腾腾的馍,招待咱们的游击队好吃上”。桃花只三两下,把一碗白面条端到了男人的手里。他吃着,还说着:
“公社书记还问起咱的右派,我说,那改造得好哩。”咕噜咕噜,他大口喝面汤,使的是一口气。
“是啊,那程果平我歪好看不出他坏在哪儿。你说,会不会是公家人搞错了,把他给冤枉了?咱们也有把话说错的时候,这公家人就不兴有了闪失,搞错了?”桃花哈欠连天地说着。
“不敢乱说。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这帽子可不是好戴的,搞错了还了得了?这不和咱们对茅缸,打错了,骂错了,娃号个两声,也就了了。这右派当上了,党籍没有了,公家的饭碗端不上了。这是错不得的,错了,就糟践了一个人。”他也在打哈欠。两个人挺在了炕上。挺不了多一阵子了。天快明了,要开镰收麦了。
“今年这麦子赶不上去年。”桃花好像没了瞌睡了。
“就河滩那块地的麦子好一些。”他也来了精神。
“可你忘了?那是你们弄的什么高产田,给地里又埋死狗又埋死牛,那牛跌下了崖,还有口气,给社员分着吃一顿肉该有多好。
不,去肥高产田呀。这茅粪、圈肥也没少上。拥了一堆肥,你那高产田,亩产能上千斤?”
“上不了。咱这的麦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亩地打个四百斤就到头了。咱这地是山地,咱这兔子麦和王麦是土麦种,不高产。”
“那你们给人家说计划打一千斤,不是哄人呢?”
“我哄人?人家两千三千都敢计划,胆大的还有计划五千的,我这一千,都成了小脚女人了。仰富从炕上坐了起来。他实在想不通。这高产田一亩打个四百斤,其它田,有的能收起一百斤,有的也就几十斤。计划高了,达不到有什么用?公社书记也是种地的出身,他就不知道这黄土窝里想多少麦子就能吹出多少麦子?”
“对了,猴娃看到一块报纸,说是哪里的那麦子,上了万斤。”
“那才是真哄人。”
“我看,那是大哄,你是小哄。麦子收罢,看你还咋个哄法。”
“不哄是不能了,人家说你不是真干社会主义。真哄人,哄大发了,日后是收不了摊摊的。就你说的我这小哄,是能混下去的。
公社书记那儿能过关,社员这里麻烦也不会太大。我没那么大计划,公粮也就好说了。”
“你哄人就是干社会主义?到底什么是个社会主义?我听咱茅缸在念:社会主义是架金桥,这社会主义是不是就是一架金桥?是怎么样的一架金桥呢?”
“这社会主义就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民当家做主,大家伙儿一块过好日子。”仰富在努力搜肠刮肚,想把一次次开会听来的那些有关社会主义的说法都倒给婆姨。
“那咱狐皮沟不也没有地主吗?你说过,地主才是剥削阶级。
咱这儿也没谁压迫谁。你是众人选出的,大队的事都是开社员大会,大家点了头才办的。这不就是人民当家做主吗?咱们去年丰收了,存的粮能吃两年,猴娃家的粮三年也吃不完,大家伙不是一块在过好日子吗?你说,咱狐皮沟的社会主义不是建成了吗?”仰富蒙了,也服了。这桃花说道得清清楚楚的,他一时还真说不出个什么,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一想,让婆姨这么个说上,到底什么是社会主义,他实在是说不好了。
“不能吧,要是咱狐皮沟建成了社会主义,公社书记一准会宣布的。没宣布就是没建成。”这一点,仰富是能够肯定的。
“你问一问咱老村长,他知道得比你可多。”
“那他还是比不上公社书记。”仰富知道,狮子说话没有公社书记管用,尽管自己也服气狮子。
关于什么是社会主义的讨论被月影儿的隐没和鸡啼狗吠的声响止住了。
当太阳从山窝窝里连爬带钻地露出脸时,狐皮沟的社员们已经放倒了几个山头的麦子。小学校的娃娃们也出动了。他们在曲静波的带领下,尾随着割麦的人们拾麦穗。
“歇了。”师富强在呐喊。他是主管派活喊歇歇的生产组长。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就地坐了下来。娃娃们把程果平围了个严实,央他讲哪吒闹海的故事。林昊和茅缸因为听了说好,勾出了一群娃娃的馋虫。平日里,他们难得和右派叔叔在一起,今天逮住了机会,是不能放过的。听了故事,还缠着他问,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海龙王?
“这是传说。”林昊在说,这个问题他早问过右派叔叔了。说句心里话,右派叔叔住在他的家里,使他在娃娃们面前说起话来都趾高气扬的,因为他知道得比他们多得多呀。从天上的北斗七星、牛郎星、织女星到地上的长城、黄河、泰山,他已经能讲出许多的故事,那是从右派叔叔的肚子里掏出来的。
“唉呀,野兔。”大宝尖叫着蹿起,娃娃们都连滚带爬地往起立,几个眼明手快的娃娃已经和两只狗一起跳着脚追出去了。娃娃们对海龙王的好奇被野兔的后腿拽跑了。
这些孩子。程果平站了起来,他不无感慨。是的,他们给了他纯洁的爱护和敬重,这一切和着山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