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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仲伯抬起头来,从台沿捡起自己的烟来抽了一口,笑着回骂了一句脏话。他继续往下个球进攻,两分钟之内收拾掉了台上剩下的球。他的对手沮丧地递了二十块钱过来,并且说:“今天不打了!不打了!简直没意思!”
他收下钱,用另一只手把没烧完的烟拾起来,弹掉上面的烟灰,眯着眼睛愉快的抽起来,并且用剩下的半边嘴发出声音:“那你打不打,黄元军?”
“我不打,我不敢跟你打。”黄元军——那个站在破洞旁边的小伙子笑嘻嘻地说。
“我跟你打。”小陈说。
岑仲伯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黑衣服的青年男人,他也长得很高,因此自己很容易就能看见他的脸,他不是平乐镇上的人。
“来打嘛,朋友。”岑仲伯说。
晚上十点半,平乐镇夜市上所有的摊子都收了,只有四海烧烤还开着。小伙子们坐在一起吃烧烤,啤酒瓶子堆了一地。黄元军在一大把烧烤里面捡出一串烤翅尖,递给小陈,笑着说:“陈哥,吃翅膀。”
小陈接过来,说:“说了不要喊我哥。”
“哎呀!陈哥,”黄元军已经有几分醉意,“我今天一定要喊你哥,就凭你把岑仲伯赢了,我就要喊你哥!”
在他对面,小陈的右边,岑仲伯笑着伸手狠狠拍了他一下,然后举起啤酒杯子同样狠狠地和小陈碰了一下,他说:“陈兄,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干!”小陈大声说。
兄弟们一起拿起酒杯,都说了声“干!”,就把一脖子的酒吞下去了。
黄元军说:“陈哥,你来平乐干什么啊?”
“来旅游。”小陈说。
“旅游?”一堆人都笑了起来,“我们这儿有什么好旅游的!”
“除非……”另外一个小伙子歪着嘴巴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说,“你是不是要来看仓库里头的那个东西……”
——小陈什么也没听到,岑仲伯就把杯子用力放下了,震得桌子狠狠动了一下,没有人敢说话了。
岑仲伯说:“陈兄,你就不耿直了,你来平乐是要办什么事?跟兄弟言语一声,没有兄弟帮不了的忙。”
小陈看了他一眼:岑仲伯有些醉了,耳朵通红,眼睛里面布上了血丝,一时间,小陈的眼睛也好像红了,他终于说:“我真的就是来平乐看看,我一个朋友让我带他来平乐看看。他以前好像是这里的人。”
“是我们这里的人?”镇上的小伙子们都问。
“好像是,”小陈说,“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他们又用力碰响了酒杯。
他们一直喝到十二点过,聊足球,聊女人,聊一切可以聊的事情。岑仲伯摇摇晃晃送小陈回旅馆,他们一见如故,岑仲伯一直重复:“你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没有我帮不了的忙。”
“好,好。”小陈一直回答他,回答了一路。
在旅馆门口,小陈和岑仲伯告别,看见他歪歪扭扭地叫了一辆三轮,爬上去对他挥着手走了。小陈几乎露出了温柔的神情来,但他并没有进旅馆,而是转头往北街走去了。
他一直走到北二仓库门口,铁门已经关了,除了家属楼下面的路灯外,只有一个仓库里还忧伤地亮着灯。
小陈站在那里,把头靠在铁门上,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黑暗里,他似乎听到了沉重而缓慢的一种脚步,一个女人的啜泣。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虽然如此,他依然忍不住跪在了铁门面前,借着酒意,哑着嗓子,嚎叫一般哭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小陈醒来的时候,觉得似乎作了一个噩梦,头痛得厉害,他拿着肥皂去洗脸,在走廊上遇见了姚五妹,她穿了一条春秋裤,刚刚从厕所出来,睡眼惺松,看见小陈就白了他一眼,显然还没忘记昨晚她爬起来给他开门的事情,“以后早点回来睡,我们这十二点关门。”她又说了一次。
“知道了,昨天真对不起。”小陈也再说了一次。
他洗了一个冷水脸,感觉清醒了不少,小陈决定今天就去干点正事。
他收了收房间,出了旅馆,路过超市就进去了,想随便买点吃的。
上午的超市很空旷,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上货,箱子摆了一地,小陈绕着从旁边走过去,却发现00283就在前面摆豆腐干。他无可避免地从她身后擦了过去,她显然看见了他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早上好。”小陈说。
“好。”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欢迎光临。”
“对不起,我是来旅游的,买那么多洗发水没办法用。”小陈还没发现,解释的话就脱口而出。
“旅游?”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表情,惊讶地说:“这有什么旅游的?”
“就是来随便看看。”小陈说。
“哦。”她没多说什么,继续摆豆腐干。小陈站在她身后,把手臂从她肩膀上面越过去,拿了一包豆腐干。她一下愣住了,可以说是不知所措地,竖着寒毛,在空气中暴露着一截雪白的脖子。
小陈看着她的脖子,她挽起的头发垂下了几根来,那真是美极了——他又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才走。
小陈出了超市,正要继续往北走,就看见岑仲伯了,天还早,因此他有些惊讶,因为他昨晚可醉得不轻。他正考虑应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岑仲伯就踏过来亲热地拍他的肩膀了:“兄弟,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想去平乐旅馆叫你吃早饭呢!”
“不了,”小陈下意识推托,并且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吃的了。”
“哎呀!”岑仲伯看了一眼袋子里面的东西,不以为然地喊了起来,“这些怎么够吃,我带你去吃赵家酥肉豆花,保证你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话没落,拖了小陈就走了。
小陈由他拖着走,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像兄弟一样穿过了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一路上岑仲伯不停地跟人打招呼,五分钟的路程走了十分钟。
他们终于坐下来吃酥肉豆花,岑仲伯热情地给他调了调料,小陈把上面的葱花挑开了些,舀了一口送进嘴里,一股又辣又麻的滋味猝不及防地灌满了他的脑袋,是如此陌生而伤感。
岑仲伯问他:“好吃吗?”
“好吃,好吃。”小陈连连点头。
他很得意,说:“我们镇上的豆花我都吃遍了,就这家最好吃了。”他吃了一口,把嘴抿得像猴子一样,然后接着问他:“你等会想去哪里看看,我给你当导游!”
“不了!不了!”小陈忙着摆手,“你忙你的吧,这样我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岑仲伯咧嘴一笑,嘴里面都是白白的豆花,“今天本来就是星期天,不上班,你远来本来是客,更不要说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小陈看着他的样子,笑了起来,他说:“好吧,我也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岑仲伯带他去平乐镇最为著名的清溪河,河在平乐镇的东边,出了东门,高高走上一段坡就可以看见两人高的堤坝。他们一口气爬上去,站在坝上看。在这里,除了遥远的河流,还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平乐镇的很多街道,岑仲伯豪气地指给他看镇上最高的交通局大楼。
是冬天,河里的水并不多,靠堤的地方露出嶙峋的一些石头,顺着河看过去,看不到尽头。
小陈递给岑仲伯一只烟,两人迎着风抽起烟来。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岑仲伯问他。
“是老师。”小陈说。
“老师?”岑仲伯很高兴,“老师好啊,我爸也是当老师的。”
“是吗。”小陈应道,他的烟烧得很快,烟灰被吹落下来了。
“是啊,可惜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岑仲伯聊家常似的说。
“是吗。”小陈说。
“跟别人跑啦!”岑仲伯自顾自地说话,说完了,他才看到小陈的神情,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唐突:“呀,你别在意啊,我这人就是这样,遇到投缘的人就特别高兴。一高兴什么话都说。”
“没关系。”小陈说,“我父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不会吧?也跟人跑了?”岑仲伯吓了一跳。
“是去世了。”小陈有些尴尬。
“哦,呵呵!对不起对不起。”岑仲伯笑了起来,感觉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兄弟了。
他问小陈是哪年生的,得知他还比他小两岁半,于是乐得再次笑起来:“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还要喊我一声哥!”
“哥。”小陈张嘴就叫了一声。
岑仲伯一惊,继而被感动充满了,他激动地用力揽了小陈的肩膀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