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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女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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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岑仲伯都和我们平乐镇其他的人没有分别,他每天乐呵呵地,抽天下秀,喝点小酒,该上班上班,下班了就打点小麻将,尽心尽职地和老婆睡觉,或者和别的女人睡了就尽心尽职地不让老婆知道,他说粗口,讲荤笑话,开各种各样俗套的玩笑——他就是不让其他人看出来,他是多么悲伤。
    我看了岑仲伯好多年,但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因为他是那么高大,袁青山死了以后,他甚至就要成为我们镇上的另一个巨人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大家都不太敢和他说话。
    直到那一天,埋了高歧以后,所有的人都走了,但我还呆在清溪河,我沿着河岸走了一会,我知道陈三妹就死了这河里了,张仙姑说“那是冤魂啊”,谁又知道到底有多少冤魂呢——从很远的地方,我就看到袁青山的墓碑了,它是那样高大,在它后面,我居然看见了岑仲伯。
    他看见了我。
    我不敢相信他看见了我,但他跟我点了个头。我知道他认识我,我们平乐镇街上就没有完全相互不认识的人。
    我们两个对望了一会,他开口跟我说话了,他问我说:“怎么想起来这?”
    “来看看。”我说。
    “看了你爷爷了没嘛?”岑仲伯问我。
    “看了。”我说。
    “老爷子难熬啊,你走了不到三天就气死了。他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啊。”岑仲伯说。
    “我知道。”我说——我是亲眼见着我爷爷扑在太平间里面,颤颤巍巍地叫我的名字,老泪纵横,叫我“孙女啊,你咋就走了嘛,爷爷还要看到你研究生毕业的嘛!”
    我们两个都陷入了沉默,我说:“你看得到我不觉得奇怪啊?”
    岑仲伯笑了,他说:“有啥奇怪的,世界上怪事多了,这些都是老天爷安排的。”
    我也笑了。
    我忽然想到,这就是老天爷安排给我的我等待多年的机会了,我在等待的那个我可以跟岑仲伯说话,我可以问他,问他那句:“你是不是喜欢袁青山?”的时候——我张嘴就要问他了。
    他却先问了,他说:“你有没有见过袁青山?”
    “没有。”我回答他。
    他呆呆地看着我,他终于说:“陈老师没骗我,‘那个’是真的,她真的成了天上的人啊。”
    他笑了起来,站起来了——他是那么高了,但这墓碑却还更要高大,在这墓碑面前,我们其他人看起来都变成了孩童。
    我们镇上恶名远扬的五金师傅岑仲伯把额头贴在袁青山的墓碑上面,他静静地贴了一会,终于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我明白我已经不用再问那个困惑了我多年的问题了,那个我们镇上的其他人都极力否认,并且在我活着的时候永远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但我固执地相信它是真的,如果连他也并不爱她,那我们镇上还有谁来爱她呢。
    但我还是问他了,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袁青山?”
    ——我终于问出了口。
    岑仲伯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笑,他说:“小娃娃管那么多。”
    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跟我很多年前在平乐镇南街上看见的那个背影一样,他先迈动了左腿,然后拖着瘸了的右腿走了一步,微微倾着身体,面无表情,这一切在我看来,依然是那么地悲伤。
    我们都得到了一个答案,但我没有告诉岑仲伯的是,在我的世界里,我看不到其他的人,我们的沉入的世界是自己的,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片永无的黑暗。
    在袁青山死了以后我们镇上的人都沉默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袁青山会是那样离开了我们。
    都说那天晚上清溪河发了大水是因为袁清江跳了河,虽然没有人真的发现了她的尸体,但我们镇上的人认为就是那样,“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还被婆家逮了,我是她我都死了!”——除此之外,那天晚上有好几个在街上打架的小混混都说他们看见袁清江半夜在街上往南门外去了。
    那天晚上,整个平乐镇风雨招摇,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全家都很早就睡了,我妈说:“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不晓得河边上得不得出事啊?”我爸就说:“哪有那么多事哦,睡了嘛!不是才修过坝的嘛!”
    ——我们镇上的人就睡了,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黑夜里面阴风怒号,闪电和雷鸣霸占了整个小镇的上空,雨下得好像天裂开了个口子那样——“肯定是哪个做了过恶事。”老人们照例会说。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醒来,就听见有个人鬼哭狼嚎地在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河边上出事了!河边上出事了!”
    那声音是那样凄厉,我妈说:“哪个神经病哦?”
    ——但是我们还是去看稀奇了,全镇的人都跑到河边去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昨天晚上的大雨真的让清溪河涨了大水,河堤被狠狠地冲裂了一块——但我们又全都还安然无恙,我们站在那里,没有人敢说话,很长的时间里也没有人动弹——我们看见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顶在那里,堵住了那个口子,那石头的形状很特别,是一个人的样子,我们大家都看出来了,那石头是一个女人,那就是她,就是我们平乐镇的袁青山。
    颜歌初稿于2008…2…17 6。24
    定稿于2008…4…10 19。26
    附录:
    (说明:因创作时间先于《五月女王》,有一些小细节不符,保持原貌,做为篇外篇。)
    请带我到平乐去
    永丰县最有名的就是七仙桥头的肥肠粉了,这家店的生意好,方圆百里都是出名了的。从前还有逢场的日子里,馋嘴的女人们总是早早出门——过了八点半,就别想吃到加肥肠的肥肠粉了。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卡车司机赵二娃坐在七仙桥肥肠粉店里,他喝了一口漂满红油的粉汤,不由感叹:“苦日子终于过去了。”
    赵二娃是老客了,刘老板把加肥肠的肥肠粉一放到他面前,就转身去门口的锅盔摊给他买了一个白锅盔,问他:“老赵,今天这么晚还出车啊?”
    “今天不走远了,”赵二娃一边把锅盔掰开,泡到碗里,一边说,“今天就去平乐镇一趟。”
    ——他们很快结束了寒暄,赵二娃用筷子按锅盔,再次打量起坐在他对面桌子的那个年轻人来——他二十多岁,看起来显然不是本地人,穿着橘红色的防寒服,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正搅着一碗清汤肥肠粉。“很可能是城里来的。”赵二娃轻蔑地想,“城里人都不吃辣。”
    赵二娃还没回过神,就看见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皮肤有些黑并且粗糙,显露出风尘仆仆的样子。赵二娃忙移开自己的眼神,埋头吃粉,“怪了,”他想,“这样看起来不像是城里来的呀。”
    “师傅。”紧接着,年轻人坐到了赵二娃对面的椅子上,递了一只烟给他,“师傅是不是要去平乐镇?”
    “啊,是。”赵二娃吓了一跳,接过烟来——他发现是一只好烟,态度就有些客气了,“我要去平乐啊。”
    “是这样,”年轻人笑起来,脸上意外地露出两个酒窝来,“我从外地来,也要到平乐去,师傅方便的话,搭我一起去吧?我给车钱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拿了一百元,递过来。
    赵二娃连忙推辞:“小兄弟,哪要得到这么多钱哦?你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就是了,请我吃个中午饭就是了。”——他的嗓门很大,一时间,整个店子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就谢谢师傅了。”年轻人没有坚持,收回了钱,“我姓陈,你叫我小陈就是了。”
    不可否认,一瞬间,赵二娃有点失落。但他很快吃完了那碗肥肠粉,连着一身大汗把这点情绪排掉了。小陈给他给了钱,背着包跟他一起出了肥肠粉店。
    永丰县是平原上的最后一个县城,再往西开半天就能到山区了,平乐镇是永丰县最靠近山区的一个镇。在国道上开三个半小时,再转右开十五里就能到平乐了。那个弯还没到的时候赵二娃就又忍不住开始抱怨了:“小陈,你等会就能看见那条路了,那条路是以前平乐的人自己修的,烂得要死!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修都修了,也不修条好点的路,今天碰到我是你运气了,到平乐的车两天才有一班,有时候等都等不到——这么烂的路,没谁愿意走!”
    “哦。”小陈坐在赵二娃身边,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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