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个时候,我总是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高歧能够真的像一个散眼子那样把我狠狠抱在怀里,给我一个深深的吻——但是这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每次我们在街上碰见别人,人家开玩笑说:“高歧,你女朋友啊?”
高歧就说:“爬哦!你们这些人不要跟人家乱开玩笑!”
——那天我们最终说到了叶瞎子被烧了的书,说到他写了陈三妹。
我说:“不晓得这些人都那么喜欢陈三妹啥子?她看起来也不好看的嘛?”
高歧说:“你又没过陈三妹!”
我说:“不是就是南门城门口摆烟摊摊的陈婆婆的嘛!”
高歧笑了起来,他说:“你说其他的我就不说你了,你居然跟我说陈家的事情,他们家跟我们家关系多好你知道不?那个哪是陈三妹,那个是陈四妹嘛!”
“啊?”我愣了。
“陈三妹早就死了,我都没看过,你还能看过?”高歧看着我的傻样摇头。
“死了?怎么死的?”我问。
高歧看着我,他说,“我不相信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我低低地说:“我要等你们告诉我。”
他就说了:“陈三妹是被沉到清溪河里头死的。”
“因为她吃了‘那个’了。”高歧定定地说。
“她吃了,然后被大家知道了,他们就把她淹到河头死了。”他说完了。
“‘那个’是什么?”我问。
“‘那个’就是‘那个’嘛!那是以前的东西,现在的话说不清楚了。”高歧解释了等于没解释。
“他们说陈三妹偷偷把‘那个’自己吃了,就把她沉死了,我奶奶跟我说其实是因为陈三妹跟城头来的那个大学生好了,他们气不过,说她坏了平乐镇的规矩,才把她沉了,就是沉在回龙弯。”
“‘他们’又是哪个嘛?”我其实已经想到了。
“就是以前那些修路的人嘛!”果然,他说。
就是那些修路的人。
“我奶奶说,当时很惨,陈三妹一路哭着求他们放她一条生路,但是他们还是把她沉了。”高歧陷入的不知是谁的回忆。
一瞬间,我看见了我们镇上的好多人,我的爷爷,高木匠,叶瞎子,张仙姑,朱驼背,还有贾和尚……这些老的人不然死了,不然消失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一句话。
“那‘那个’是哪来的嘛?”我继续问。
“那些修路的人说是他们挖出来的,要分来吃了,我奶奶说那明明是他们家以前的东西,她爷爷在被抄家的时候把‘那个’拿出去埋了的。”高歧说,“她就从那些人那偷偷拿回来给陈三妹和四妹了,她们两个瘦兮兮的身体都弱,我奶奶又和她们像亲姐妹一样。”
“那‘那个’到底是什么嘛?”我们的话题又给绕回来了。
“我奶奶也不知道,反正是好东西就对了,菩萨留下来的吧。”高歧总结了一句,他说了太多的话,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累了。
我愣了又愣,看着高歧,和小时候一样,他依然喜欢跟我说这些鬼鬼怪怪的事,平乐镇在他的口中完全是另一种样子的,以前我总是说他:“你们这些封建迷信的人啊!”——只要这一句话,高歧的平乐镇就不见了,我就能回到我的平乐镇,天圆地方,太阳从东边升起。
但是现在,我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
高歧懒懒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面透出一种灰白的颜色,我只能这样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他能看见我。
我看着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想到以前有一次暑假我在家生病了,我爸妈工作都忙,高歧就每天中午端着一碗八宝粥来看我,他坐在那里,一直守着我把粥喝了才会离开,有一天中午,他又要走了,我送他出去,到了门口,我说:“高歧。”
他转过头来,低着看我,说:“嗯?”
他站得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的那一声是那样温柔而低沉。
但我终于什么也没说。高歧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一会,又站了一会,我忽然就大喊起来:“高歧!高歧!”
——但是他已经走远了。
那个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回来,我就一定可以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喜欢你,高歧。”
我们镇上的人都说,高歧是个苦命的娃娃,从小没爹没娘,有个奶奶又神叨叨的,好不容易工作赚两个钱了,又偏偏要在南街上装大哥,经常请一堆像他小时候那样喜欢耍得帽儿偏的小散眼子吃吃喝喝。
所以,高歧得了尿毒症,死了的时候,我们南门上的街坊邻居去给他送行,大家都说:“不要哭,高歧这娃娃走了是享福了,享福了。”
和我们镇上其他的没钱去山里选个上风上水的好坟的人一样,高歧也被埋在了清溪河边的坟场里面,比起我爷爷死的时候,这里又添了好多新坟,高歧的坟在最后一个,孤零零的,我站在那里,看见其他人拼命给他烧纸钱,烧元宝,烧房子,烧汽车,烧媳妇,烧丫鬟。
他们一边烧,一边说:“高歧,去了那边想要啥子就给我们说,我们生死巷啥子都缺就是冥货不缺,这下你该享福了。”
我站在那里送高歧走了,看那些纸钱被风吹得高高得飞起来了,以前高歧告诉我:“我奶奶说,那些纸钱飞得多高,魂就有多高兴。”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五月女王 第十八章
袁清江一从她和张沛开着空调的卧室走出来,就觉得要热得断了气了,她走下楼去,看见陈琼芬把四面八方的窗户都打开了,在厨房做早饭。
“什么天气啊?一大早就这么热!”袁清江抱怨。
“你们是不是空调开了一晚上啊?我一直听到外头的风扇在响。”陈琼芬皱着眉毛问。
“啊。好热嘛。”袁清江心虚地说。
果然,婆婆说:“一直吹空调对身体不好啊,你这个娃娃就是不听话,心静自然凉嘛。”
“哦。”袁清江不知道说什么,她进了厨房,想要帮点忙。
“哎呀!”陈琼芬抢过她手里的碗,说:“你快点去化妆嘛!你上午不是还有节目要录的嘛!”
“那我去了。”袁清江巴不得回去再凉快一会,她立刻就回去了。
张沛还在床上睡觉,袁清江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喝酒喝到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躺在那里,肯定是又没洗脸又没洗脚,浑身臭烘烘的发着酒气。
袁清江把窗户打开了,又开了灯,坐在梳妆台前面开始化妆。
刺眼的光线把张沛惊醒了,他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哎呀,好刺眼哦,关了嘛……”
“天都亮了,还不起来!”袁清江往脸上噼噼啪啪拍着精华素。
“嗯。”张沛用枕头把头蒙住了,接着睡。
袁清江火了,她走过去就掀开张沛身上的毛巾被,她说:“快点起来了!你们馆子中午不开门啊?”
“馆子又不等我去开门。”张沛的声音从枕头里面传出来。
“你干脆就在屋头张起嘴等天上掉吃的嘛!”袁清江恶狠狠地骂他。
“我昨天晚上喝那么迟还不是应酬!”——虽然知道袁清江是为了什么发火,张沛还是被她惹毛了,他拿下枕头,坐了起来。
“应酬!应酬!你哪有那么多应酬啊!”袁清江看着他醉眼惺忪的样子,满脸都是胡渣子。
“那我总还回来了嘛,爸都不回来。”张沛顶了一句——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已经迟了。
“那你就还是不回来嘛!”袁清江把枕头用力地甩在他脸上,回去化妆了,她继续噼噼啪啪地往脸上拍粉底液。
张沛穿起衣服来,他走到袁清江背后,抱着她的腰,说:“老婆,我错了嘛!”
“滚开!”袁清江面无表情地打着粉。
张沛看了镜子里面那张白白的脸,他松了手,进卫生间去了,袁清江听见他在里面撒了一泡漫长的尿。
张沛在卫生间里面呆了很久,他对着镜子刷牙,洗脸,刮胡子,把刚刚涌下来的那些绝望全都默默地吞了下去,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昂着头走出了卫生间,袁清江已经下楼去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他们刚刚结婚时候的照片。
他站在那里,那些绝望又重新涌了出来,他根本无能为力。照片里面的那个袁清江笑得那样灿烂,她才刚刚满了二十岁,她还是那样地爱着他。
张沛看着那个袁清江,忽然连这一点也怀疑了。
可能是感觉到了小两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