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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可以问他为什么会替袁青山的母亲来看她,他们是朋友吗?哪种朋友?还有,她要问他叫什么名字,叫陈什么,他们不能就这样老是叫他“小陈”啊。
她从包里面摸出随身带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她刚刚起床,脸上还红扑扑的,她有些讨厌自己每天早上这样的脸色,显得那样的土,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张纯白的脸——还好,她的眼睛是那样大而明亮,漆黑而水润,她满意地合上了镜子。
今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上绣着别致的红花——这是今年秋天父亲给她的,说是让同事帮着打的,花色样式都很时髦,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父亲就常常托人给她打一些衣服,北二仓库的人都说,比起亲生的,袁华更爱捡来的。
她远远地看见万家超市的准备开门了,几个小工正在打扫卫生,看见她,说:“清江姐,今天这么早来上班?”
“有点事情,等会来。”袁清江匆匆掠过他们走了。
她看见平乐旅馆的招牌了,她站在那门口,又把镜子拿出来看了看,理了理头发,她就走进去了,柜台后面有个女人坐着,她的头发乱乱的,看样子有四十好几了,她坐在那里打一件毛衣,是一件长款的外套——和平乐镇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她令袁清江觉得有些面熟。
她问她:“请问小陈在哪里住?”
“小陈?”那女人显然并不知道她在说谁,她抬起头来看她,呆呆地。
“就是前几天来住在这里的,那个穿橘红色滑雪衫的男的,大概有这么高。”袁清江垫起脚尖给她比划。
“小陈?”那女的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话,她看着她衣领上勾的那个花。
袁清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你知道他住哪间吗?我是他朋友。”
“哦!哦!”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了,拿着登记本来翻,一边翻,一边说:“那个小伙子今天早上好像走了吧?不是我值得班。我看看……”
“走了?怎么会?”袁清江一下子懵了。
“真的走了,”女人把本子转回来给袁清江看,“你看,在这里,十月十一号来的,十四号走的,就是今天早上,六点过退的房。”
袁清江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一栏,他真的就这样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她仔细细细地看着那细细的一栏,好像就能改变这一切,忽然,她看见了什么。
她一下愣住了,愣了好久,终于笑了起来。原来他们不应该叫他小陈,虽然那两个字用平原上的方言讲起来,都是一样的。
不但如此,她还明白了另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平乐镇是没有人知道的,甚至连袁华本人也不一定知道:他还爱着那个女人,就像她也很可能还爱着他。
——那个服务员的字是写得潦草而慵懒的,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三个字。
岑青江。
那个人就叫做这个名字。
袁清江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旅馆,后面那个女人说:“妹妹!你怎么了?”
她没理她,那女人也没空再问她了,因为从旅馆里面走出来了另外一个人,袁清江听见那个人粗着嗓子骂道:“姚五妹!你一天到黑打毛衣嘛!你都打掉好多工作了嘛!再不在这认真做就回你们崇宁县去种田!”
袁清江去了超市,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店长说:“袁清江,带着你这队出去早训了。”
袁清江就换了衣服,带着她那组的人出去了,站在店门口,一会拍拍手,一会喊喊口号,一个男同事问她:“清江,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什么。”袁清江说,她从小就会得到异性特别的关心,但今天这关心没有让她像以前那样开心一会。
袁清江站在那里,想到自己高中毕业刚刚来这工作的时候,她想起上个星期张沛跟她说:“爸爸说我们结了婚你就不要再在超市做了,我们张家的媳妇不能在那工作。”
她忽然觉得头很晕。
她想起来她昨天居然忘了吃药了。她想:“少一天不吃不会怎么样吧,反正一个月都在吃,张沛也要下个星期天才回来了。”
“不然今天吃多吃一片吧。”袁清江终于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一个上午,她都在那里盼望快点下班,好让她回家可以看到父亲和姐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姐姐了,自从她被困在仓库里以后,就好像渐渐从她生活中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和她不想干的人。
她在那里摞新来的文具盒,有一对年轻父母进来了,他们问她:“小妹,文具盒哪个最好?”
袁清江指了三四种给他们,说:“这些都不错。”
谁知道他们很固执,依然问:“最好的呢?”
袁清江就干脆指了个最贵的给他们。
两个人欢欢喜喜买了,女的问男的:“你看妹妹会不会喜欢这个?”
男的说:“肯定喜欢!”
袁清江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了,那男人的样子让她想到了每个星期都给从永安大学给她写信的江乐恒,想到了父亲,想到了一切让她觉得踏实温暖的男人,想到了父亲满心以为她会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伤感过了。
她终于熬到了中午下班,就急急忙忙回家了。她没有先回去吃饭,反而先去了仓库。
袁青山正在她的小灶台上炒菜,满屋子的香气。
她听见门被打开了,然后看见妹妹进来了,她惊讶地说:“清江?怎么中午来?”
袁清江看着姐姐,她有满腹的话想告诉她,但是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袁青山的床已经被再次加大了——她说:“今天中午你吃什么?”
“吃炒猪肝。”袁青山笑着说。
袁清江看着她的笑容,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小陈走了。”
“走了?”袁青山说。
“嗯,早上我去找他,他已经走了。”
袁青山没说话了,她把猪肝在锅里面炒得滋滋响。
“他为什么要来呀。”袁青山终于叹息了一声。
袁清江默默地看着姐姐,她慢慢地看过她深蓝色外套的每一个褶子,每一个扣子,她是那么高了,长久没有出去怎么运动,也长胖了,她背着她在炒菜,所以她看不见她胸部那个巨大的女性的隆起,每次袁清江看见那个隆起,就觉得要流泪。
“最近你在干什么呀姐姐?”袁清江换了个话题。
“我最近想学折纸。”袁青山说,“人家给了我一本书。”
袁清江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大大的折纸的画册,还有一些纸片。
她明白又是岑仲伯给她的,但是她不敢再问姐姐他们的事,在外面,张英琪依然对岑仲伯一往情深,而岑仲伯女朋友谈了一个又一个,是全镇人都知道的。
“张沛那工作顺利吗?”袁青山问妹妹——他们两个谈恋爱的事情在袁清江高考结束以后终于浮出水面了。
“听说还是有点不顺吧,”袁清江说,“但是不顺也不能回来啊,回平乐镇来能干什么呀。”
“嗯。”袁青山明白自己也没有权利干涉他们两个的事。她把锅拿起来,用铲子把最后一点菜刮到盘子里,那锅铲在她手里看起来那么小。
“你回去吧,爸爸该等你了。”每次袁青山都这样说。
“好。”袁清江就站起来走了,她也不知道还能多和姐姐说点什么。
她出了门,又把门锁上了,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人来看了,但他们总怕再出什么事。
袁清江在从仓库回家的路上,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是她是那样悲伤。
她好不容易爬上了楼,就看见父亲从房间里面冲出来说:“哎呀,袁清江!我给你说,幸好张沛他爸今天送他回城了!”
“怎么了?”袁清江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张沛打电话来,说平乐大道上出车祸了!我就说,那个路那么老了,早晚要出事!今天早上那班进城的车翻了,伤了好多个,现在都在医院里躺起在!”袁华一边说,一边拍胸口,“幸好今天张沛没坐那个车!”
袁清江感到自己刚刚才干涸的泪痕像伤口一样发着烫,她站了一秒钟,最多一秒钟,转身就走了。
“你去哪啊?我饭都做好了!”袁华大喊。
“去医院!”袁清江一边跑下楼一边说。
“张沛没坐那班车!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袁华追出来,喊着,但是袁清江已经跑下楼了,他看着女儿跑得发髻都快散了,他喃喃说:“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