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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教室后面起了小小的骚动,那个从山区来的男孩推着陈主任的外甥,两个人抢着一张凳子。
“怎么了?”杨老师走过去。
“他抢我的凳子。”何斌马上可怜兮兮地说。
杨老师看着这四个孩子,袁青山和马一鸣站在旁边几乎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余飞拉着凳子不肯放手。“你怎么抢同学的凳子呢?”杨老师问余飞。
“凳子本来就是我们的,是她换给他们的。”余飞怒气腾腾地指着袁青山。
“是这样吗?”杨老师放软了声音问袁青山。
“嗯。”袁青山只好点了点头,“因为他们的凳子坏了。”她补充说。
“余飞,”杨老师叫着那个孩子的名字,她有些怕他,他的眼神赤裸裸的,而且眼睛发红。“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你应该向袁青山学习啊。”
“我不要坐烂凳子。”余飞看着她,说。
“这样吧,”杨老师走过去,从两个孩子手中拿过那个烂的凳子,“老师去给你们换一个好的凳子,今天上午你们就暂时坐这个,好吗?”
孩子们都还没有回答,杨老师就突然从后门看见隔壁一班的孩子已经在站队了,他们的班主任是年级组长秦老师,她像个牧羊人那样赶着孩子们,大声的喊着:“对齐了!对齐了!不要说话!”
顿时,杨老师来不及跟他们再多说什么,她两步走到讲台上面去,喊着:“同学们,快到走廊上去排好队,男生两排女生两排,按高矮顺序!马上要参加开学典礼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学校的喇叭里面响起了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这个曲子是袁青山以前没有听过的,这一刻,她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余飞恶狠狠地不知道在跟何斌说什么,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她的小学生活了。
这还没完,开学典礼的时候她又一直和余飞站在一起,他们是班上最高的女生和男生。她远远地在队伍里面看见张沛——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校长在上面用政治家的语气指点江山,袁青山突然觉得想上厕所了。
平乐一小只有一个操场,三面围着教学楼,一面是有着小卖部的平房。全校的孩子用一个厕所,在小卖部前面的桉树边独独起了一座楼,男生厕所在一楼,侧面一个直直的楼梯通上去就是女生厕所了。现在,全校的孩子站满了整整三分之二个操场,正对着旗台,袁青山只觉得身后的厕所如此遥远。
她用了一个小时来忘记又不得不想起这件事情,终于结束了整个开学典礼。
她上了一个漫长的厕所,把身体里面所有的水分都排出了,还觉得小腹在痛。等到出来的时候,全校的孩子都差不多走光了,她背着书包走在空荡荡的学校里面,感到之前那种充满着尖叫的吵闹声只是她的幻觉,她走到校门口,那里只有几个小贩在卖零食了,有大头菜,豆腐皮,春春卷,果丹皮和无花果丝。她走过这些琳琅满目的推车,往十字口走去,过了十字口,马上就看见医院最高的楼上那个红十字闪在西街头上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天的开始,天气还没有完全凉下来,但是天空已经呈现出某种透明的色彩,袁青山走进医院的时候,看见医院门口的槐树风铃一样垂下了叶子,它们随风飘动着一种伤感的形状。
袁青山看着那棵树,她眼花一样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树下一闪而过了。
她没有多想什么,就绕过注射科,往住院部走过去。
突然有个声音叫她:“袁青山!袁青山!”
袁青山回头去看,发现一个陌生的护士坐在走廊上面叫她,她看起来三十岁样子,不像是个坏人,但是袁青山还是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要走过去,还好她走了过来。
她惊讶地说:“你真的是袁青山!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还穿着这件衣服,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袁青山谨慎地看着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她说:“你忘啦,你小时候经常来打针,那个时候你长得好可爱,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么漂亮的小孩,你爸爸老是喜欢给你穿红色的衣服,一件件全是红的,特别好看。”——她指了指袁青山身上的运动服。
袁青山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运动服,想到她更多的红色衣服。
“那个时候你爸多辛苦啊,又要看你,又要上班,你又爱生病。他现在好吗?”护士问。
“好。”袁青山终于吐出一个字。
“不过,”护士上下打量着袁青山,“你长得好快啊,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爸真不容易!”——她温柔地看着她。
袁青山并不懂得这个陌生的女人眼中的表情,她忘记了那些事情,对于她来说,它们就根本没有发生过了。她紧张地站在那里,听她唠叨,直到终于有人叫她:“小谢,过来一下。”
她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
袁青山没有回头地去住院部找父亲了,昨天他们说好中午来这里吃饭,她一边爬楼梯,一边感觉到运动裤的裤腿像温柔的耳朵一样在她的腿上扑闪,她真的把那些事情都忘了,父亲真的觉得她穿红色好看吗,他也曾经像现在对妹妹这样抱着她去医院看病吗。
她觉得好过了一点,对面楼上的爬山虎在阳光下面闪耀出白色的光。
但是病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袁青山看了又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和父亲或者妹妹甚至是白婆婆有关的东西,她无助地站在走廊上,来来回回都是人,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终于有一个人发现了她,说:“小妹妹,你找你爸爸吗?你妹妹今天上午就出院了,他们应该回家了。”
她走回了医院门口,看见那棵树全都耷拉下来了,它垂下的枝叶下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她垂着自己同样细长的手臂,看着她。
袁青山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见她,好像每一次她都会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看见她。她远远地看着她,不想走过去,两个人互相望着,袁青山在心里面叫了好几次她的名字,“妈妈”。但是她没有叫出来。
她消失了,袁青山用尽全身力气走到丁字路口,这时候的平乐镇正是中午热闹的时候,街上的每一个人都那么不一样,不知道怎么地,他们全都不见了,变成了黑色的影子,变成了她的“妈妈”——这情景恐惧极了,袁青山低着头,整个镇子全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黑色的影子们走过来走过去,看着她,但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她走回了家。
她上了楼,一切又都恢复了:父亲他们正准备吃饭,白婆婆抱着袁清江已经喂她吃上了。袁华看见她,站起来给她拉板凳,他说:“袁青山,怎么现在才回来?快来吃饭,今天妹妹终于好了,我们做了鱼。”
袁青山一句话不说放下了书包,洗了手,坐下来,那条鱼翘着头长着嘴巴正对着她,她狠狠地戳了它一下,它终于把头低下去了。
她看着他们三个吃饭,袁清江身上那件红色的灯笼裤像火一样烧着她的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火红的运动服,这红已经褪色了,比起妹妹身上的红,简直就是灰色的。
吃了几口饭以后,袁华问了袁青山关于第一天开学的事情,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她敷衍着回答了。
这些问题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问父亲一个问题,就是昨天他们到底有没有说好要去医院吃饭,还是忘记了的事情就根本没有存在过。
她终于问了:“爸爸,你昨天不是说让我中午去医院吃饭吗?”
袁华刚好在洗炒锅,他拿着刷把在锅里呼啦啦刷着,问她:“你说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让我去医院吗?”袁青山进去吼了一句。
袁华想起来了,他抱歉地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终于明白她今天中午为什么闷闷不乐,就算自己怎么逗她说话,她也不开口。
“对不起,爸爸这几天太忙了,妹妹又生病,我都忘记了,本来是今天下午才出院,但她好得快,上午就走了。”袁华擦干了湿漉漉的手,摸了摸袁青山的头发,说:“下午爸爸送你去上学啊,你是姐姐啊,要懂事了。”
从袁清江来到袁家以后,袁青山一直不停地听到这句话,她已经十分了解它的意思了,于是她点点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