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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正当同号们为他钉棺木的钉子时,分场场长走了过来,他打开棺木的上盖,有意无意地
摸了摸死者的脑袋,发现他还有体温。他又把耳朵伸到死者的鼻翼之下听了听,发现死者恢
复了呼吸。场长马上命令把人抬出来,结果这个已然进了阎王殿的囚号,又活了过来。赵岳
与他在大炕上为邻,每天看他摆弄他那被钉棺木的钉子钉破的衣裳,并说要一辈子保存下
来,当作死亡纪念品。赵岳被他的死而后生吓怕了。本来他的肚子就空,加上那纪念品每天
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便有了见东西就往嘴里塞的习惯。
听赵岳一说,我似乎对徐继和与他的行为有了一点儿理性的认知——他们像是得了某一
种疾病似的,看见食物就会产生不可抗拒的条件反射。但是他们也来工地挖湖造山了,其体
力和精神的付出,都要比正常的人多。特别是徐继和,说他身体缺少热能吧,可是他在严冬
时节,专爱赤臂裸胸地大干——这至少说明他尽管染上饥饿的神经质,心里也还有一个美好
的梦想,就是在艰苦的环境中有个良好的表现,以达到早日离开这里的目的。
从严冬到开春,我们的汗水洒在了人工湖,其中还包括一批浮肿号的忘我劳动。当我
38年后去寻找它的身影时,它己化为乌有。只有那荒芜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我们当年的劳
动印迹。我不无感伤地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令人欣慰的是,在那向阳的土坡中间,我看见
有草芽从废墟的缝隙中钻出来——它挺像当时的我们。
在这段日子里,好像只留下巴鸿(北影导演)一个人在三畲庄,他的任务是打扫卫生。
这不是他不愿意去人工湖轰轰烈烈一番——他从东北劳改农场来到这几时,一只手的五个指
骨,已然抽缩成了伸不直的鸡爪一般。当然还有伙房的一些同类,因为人总要吃饭,少不了
炊事人员。究竟准干上了这份美差,我已记不清了——直到80年代,我的《德意志思考》
在华侨出版社出版时,该社总编李是同志打来电话,和我来了一个黑色幽默:“过去我给你
掌勺烧菜,今天我给你出版作品——老伙计,我当年是给你做饭吃的伙夫!”经他提示,我
才记起这个瘦高瘦高的同类——他当年充当的角色,是人工湖的后勤。
这个时期,董指导员向我询问过谭天荣和周大觉的表现。对于这些事情,并没有因年代
久远而忘却。我谈及谭时,说到他体质很瘦弱,但在人工湖的劳动中,总是找重活干,表现
是很出色的;至于周大觉,是个不善言谈的老实人,他总是像牛一样埋头劳动。为了言出有
据,我还提出高元松队长每天去工地,可以证明我的汇报绝非虚言。我想:如果高层的头头
们,以他俩为尺子丈量全体老右表现的话,我无愧于同类,更无愧于良心。这是回眸挖湖造
山之尾,不能遗落的一笔。
第8节 第一次回家探母
大概是在这一年的二月,老右中家居北京的有两个人被允许回家探亲,我是其中的一
个。能够在专政机构中受此厚待,在我看来完全出自于董和高对我的同情。前一节,从董和
高与我的谈话中,读者已能管窥到一二;两个人所不同的是,高说得比较含蓄,而董的谈话
则更为赤裸。
那是一个周六的黄昏,我从菜园种菜回来。刚刚走迸铁丝网编织成的大门,门口值班室
的值班员李喜兰,就对我说:“董指导员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他对我说起这件事的
时候,神情多少有点诡秘。
我有点儿奇怪,因为下午董还在菜园巡视,并为了何修俭的一句活,对我们进行过训
政。他是常常在劳动工地找老右谈话的,为什么他不在工地找我,而偏偏让我下工之后,立
刻去他那儿呢?是不是何修俭的事还没算完?!其实下午发生的事情并不大,但是董为了这
件事,动了肝火。我们种菜的菜园,周围是挡风的风障,它是为了防止春寒把春菜冻死,用
秫秸夹起来的篱笆墙。因为这种透风的篱笆是不隔音的,何修俭听见有脚步声,便对同类们
说了一句:指导员在扒着篱笆缝儿,偷看我们干活呢!他的意思不外是提醒同类,不要站在
那儿给铁锹号脉——快点干活。
此话被董听见了。他拐过风障之后,立刻让我们停下手中的活儿,对我们说道:“你们
是人,又是人中的知识分子。我有什么必要,非要偷偷看你们干活不可——你们中的谁这么
讲,本身就是自轻自贱。磨道上的驴子,才要有人看着呢!如果这些话,出自那些流氓、扒
窃者之口,我用不着这么认真——你来自石油学院,是有文化有知识的大学生,怎么能这么
说话呢!你讲了这话,实际上就是自我堕落!就是自我轻蔑!何修俭,回去好好检查一下思
想。这对树立你们的自尊自爱是有的放矢。一场大饥荒,饿丢了许多知识分子的自尊。”
何修俭低下了头。
董维森的脸涨得紫红。
这是我来三畲庄之后,第一次见到董维森对我们发火。因为这个火发得有思想深度,因
而同类们并没因为董的发火,而对董有任何非议;正好相反,董在老右之中威信一直很高
(我们平反之后,许多路过北京的外地老右,如上海的程海炎,福建的张志华……还特意想
去看望董,只是因为董当时在北京西城公安分局工作,因其工作忙而没能见到罢了。这在中
国的劳改史中,是罕见的)。李喜兰的话,让我首先想到的是下午发生在菜园里的事情,董
是否在今天晚上,要何修俭在小队做检查?!
我没脱工服,就直接奔向了董的办公室。一件让我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就那么简单
地发生了。他说,经过向上级请示,我可以在今天回家,明天晚上按时归队。注意事项就有
一条,回到家之后,先向派出所报到——这本来是毫无意义的事,但却是必须例行的公安条
例。
我已经回忆不起来我当时说了一些什么话了;但是由于强烈的感情冲动而引起的狂烈的
心跳,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本来我下午去菜园,是专为这件事情而去的。中间出了个
何修俭的问题,我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了。现在你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就走还不算晚,从黄
村开往市内的公共汽车,大约一个小时的样子。你有买车票的钱没有?”
“我有。”
“那你就早一点儿动身吧!”
我向董表示了谢意,急忙出了他的办公室——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当我突
然出现在老母亲和小儿子面前时,我难以想象这一老一小会不会认为是在做梦!但是几年劳
改生活形成的行为本能,还是让我立刻又走进董的办公室。我说:“是不是有什么手续之类
的东西,比如放我回家的证明信什么的……否则派出所会不会认为我是个逃号?”
董维森笑了,对我说了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话:“我说从维熙,你真是被关呆了,逃犯
有自动去派出所报户口的吗?你别在这儿疑神疑鬼的了,公安机关都是一家子,彼此会互通
消息的。”
我走了。
我第一次走出劳改队的铁丝网。当我更换衣服的时候,同类们自然羡慕不已。我至今还
记得曹克强咧嘴笑时的那一口黑牙:
“同学们,你们不信也得信我曹黑子的预言。想当年我的老祖宗曹孟德,在赤壁战船
上,见乌鸦绕船而飞,我们那位老爷子知道那是凶兆,于是有酒后赋诗,装疯卖傻地在舞戟
之时,刺死了他身旁的谋士。我们那位老爷子,以为见血就可以避凶,躲过赤壁之灾;可是
他忘记了一点,乌鸦这种玩艺儿,对权势来说是没法逃避的克星。反过来说,对于无论甚的
贱民,则是大吉大福之兆。维熙你老兄能够在今天回家探望老娘,都托那泡乌鸦屎的福。”
我只好说:“大家同福!大家同福!”在一片嘻笑声中,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没有吃晚饭居然不知道肚饥。黄村车站,在团河农场的西南角,而
三畲庄则在农场的东北角,我要徒步穿过大半个农场。因为适逢周未,见许多刑满释放或解
除劳教后强制留场就业的农工,骑着自行车逆我北上。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也可能成为那
些“飞鸽”中的一员,每个星期有一次回家的机缘。但是我的心又有些酸涩,难道一个知识
分子,最好的结局,就是纳入“飞鸽”的队伍?茶淀的老乡戏称这些就业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