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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改建进度远远超出程怡的估计,行动的强度和烈度也更远远超出了以程怡为首的官员群体的承受范围。
卢晨光曾经和陈秀评价过白绵市的这场暗战。在亲眼目睹了齐大元三下五除二地攻营拔寨、一统江山的手腕之后,卢晨光感慨不已:“一程一左,加起来也斗不过老齐呀。胜负已定。”
陈秀不解:“你说老左斗不过老齐我信,怎么加上一个程怡还斗不过?那我就不信。”
“你不信就不信,从根儿上起,老左和老程就输了。”卢晨光淡淡地说,“就说个最简单的吧,贺仲平是程怡在任时从干部科长提拔到组织部长的,这么铁的交情,还不是被齐大元一招四两拨千斤就拆了。官场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嘁,这谁不知道啊。”陈秀笑道。
“再也没有人能比齐大元更善于摆布利益这颗棋子啦。”卢晨光拥着陈秀,两人在黑暗里临窗而立。这是省城的一家星级宾馆,即使开着灯,也不会有人透过窗户认出他俩,可他们还是谨慎地关了灯,让漆黑保护着难得的安谧:“世事如棋,政局如棋,利益就是上边的棋子。”
陈秀静静地将头偎依在卢晨光胸口,衬衫的纽扣硌痛了脸,可她贴得更紧:“我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是什么?”
卢晨光手臂紧了一紧:“胡说!”
陈秀不语。卢晨光停了停,感觉出怀抱里女人的黯然,沉吟了片刻,终于徐徐道:“也有些事,是不在利益计算范围的。比如,我当然也可以去紧跟齐大元,他也不是没有朝我示意。但,我做不出来。我做出来了,哪怕升官发财了,内心也不得安宁。做人要么做个彻底的坏人,要么做好人,我自知做不了坏人,有些事,就没办法跟着利益走。”
陈秀垂下头,一颗眼泪“噗”的坠落在两人的衣襟间,轻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从第一次在白绵召开常委会起,齐大元一个微妙的行为特征就落在左君年的眼里。无论是例会还是紧急会议,齐大元从来都是最后一个抵达会议室,即使他人就在近在咫尺的办公室里,从走廊上都能看到他办公室门扇底下漏出来的灯光。一定要所有与会人等都已经就座,负责做会议记录的秘书歉意地朝大家微微笑笑,然后匆匆出门,小而碎的脚步声叩打着,然后小心地敲敲书记室的门,齐大元从一堆文件里抬起方方正正的脸,秘书犯了错似的低语:“齐书记,人都到了,您看?”
齐大元省悟似的咳嗽一声,从脸上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站起来,气度恢弘地伸伸懒腰,漫不经心地说:“好嘛,咱们开会!”
这次常委会虽然是齐大元紧急召开的,他还是按照惯例,最后一个到场。令人稍觉意外的是,马春山竟然没有到位。
市委办主任侯鱼水朝程怡递过去一个探询的眼神,程怡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
向阳是在会议开始前赶回来的。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圆胖的脸满是汗,像涂了层油,“扑哧”一声跌坐在沙发椅里,又喘着爬起来,探身从桌上的面巾纸盒里“嗖嗖”拽出几张纸,又“嗵”的坐回去,边喘气边擦汗,从额头擦到脖子耳朵根再擦到下腋,擦得坐在他对面的左君年一阵反胃。
向阳进来后不一会儿,齐大元步履从容地推门进来了,脸上没有预期的阴云密布,倒还带着点和气的笑意,朝向阳先笑道:“老向,辛苦啦。”边说边走到会议桌顶头自己的位置坐下。向阳照例嘿嘿地讪笑,他口才不利落,照稿子给下属讲话都算勉强应付,在一班伶牙俐齿各有擅专的同僚面前就只好藏拙了。
齐大元一落座,目光扫过桌上人手一份的那份“小报”:“都看过了?”
个别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向阳端起茶杯,大口地喝着水。
卢晨光立即道:“我先做检讨吧。在白绵市地面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小字报,我这个当宣传部长的没有尽到监督、监控的职责,我失职啊!”
左君年冷冷地打断他:“这种大街上冒出来的小报,属于个人行为,你怎么监督?怎么监控啊?要检讨也是我这个分管文化宣传教育的书记检讨啊,没教育好市民,没管理好宣传口径,出现了这样严重污蔑大好形势的不实报道……”
程怡淡淡地说:“检讨呢,先不忙做,责任呢,也等下再分,先商议一下怎么挽回影响,消除不利因素吧。”一边说一边扬起脸看着齐大元,“齐书记,你看呢?”
卢晨光连忙接着道:“今天一早,已经在齐书记的安排下,在第一时间让有关网站撤下了这篇文章,并且初步查到了这个文章的发布源头,是长庆路上的一家网吧,有关民警正在进一步追查当事人,文化局也已经出面将在各报亭里违法出售的小报查缴上来了,可以说,我们已经尽力将影响控制在了最小层面……”
贺仲平耷拉着眼皮,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东西,心里却在暗暗发笑。这三人的合作也真太无间了,一个先演黄盖,一个再当周瑜,最后再来一个打圆场的,轻轻几句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从余光里瞟了顶头的齐大元一眼,齐书记依然是巍然不动、一派平静,确有将帅之风啊。这小报一递到手里,贺仲平就估摸着了:这事儿,保准就是有预谋、有策划的。看文章的专业程度,对内幕的掌握程度,策划人出不了今天这个办公室!
贺仲平想归想,始终不抬起眼皮来。这眼皮抬不得。对面坐的是卢晨光,而余光里也可以瞟到齐大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边。卢晨光和自己紧邻,私交一直不错,这时候不帮他讲话实在说不过去,但若要在这个事情上替他说话,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打哈哈,也会严重地得罪齐书记。
贺仲平这么盘算的时候,正瞥见斜对面的侯鱼水似笑非笑的样子,心知又是一个冷眼看世的;怕自己露出什么端倪落了他眼,赶紧神色一凝。
看卢晨光说得差不多了,齐大元轻轻咳嗽了一下,卢晨光就此戛然而止,其他喝茶抽烟的常委们声息也微微一静,左君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像一个屏息静气的猎人望着簌簌摇动的灌木丛。
“影响嘛,已经造成了。这件事不是普通的小字报事件,它出现的时间、发布的范围以及文章内容所攻击的目标都充分表明了,这是一起用意十分恶毒而且深远的政治事件。”齐大元呷着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茶杯口上吐出来,他说话的态度轻描淡写,但与座者听得无不心头一紧,“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到了一定的时候,不用追究,也能分清是谁的责任。我的意见是,写这份小报的人,很可能和江勇被杀一案有关,所以,建议不仅要让网警介入,向书记负责的江勇凶案组也应当立即介入。”
包括贺仲平在内,一应人都吸了口冷气。向阳额头上的汗又密集地涌现出来。
左君年踌躇着,若在平时,他早已质疑,但此刻他心里有鬼,知道左昀是始作俑者,就好比玩梭哈时手里握到了一张最蹩脚的2,即使想力挺一局,也底气不足,更要命的是,刚才齐大元一直滞留在办公室里,这期间有没有新的情报进展,他到底有没有掌握左昀是肇事者呢?或者就算他没有掌握这个事实,他的猜测可能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说,老齐啊,”程怡商榷似的望着齐大元,“这件事本来只是个宣传口径上的问题,说到底是意识形态范围的事,上升到刑事案件,会不会反而扩大了这件事的影响?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讲舆论自由,而且这稿子又是发在网络上的,网上的东西,很难定责,以一级地方政府的身份,把一篇文章定性为刑事案,会不会有文字狱的嫌疑呢?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文字狱不可兴啊,知识分子的言论问题,只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