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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全起把脸一沉,叫道。我和小马早就下过了,在奇阳他便是我的手下败将。然后他看了立群一眼,又得意地扫视众人。
立群也缓缓地说道,讲那么多废话有鸟用,现在我让你三先,一句话,下不下,没种就直说。
立群此话一出,像扔了个炸弹,周围的人纷纷交头接耳。任四四也眼睁睁地把他盯着,表示怀疑。立群很冷静,只有他知道,自己这样说是有把握的。
车全起是个老油条,见阵势不对,也不怕。好啊,看来你长了,我倒要好好见识一下,千元一局怎么样。
立群想,这个狗日的是在欺穷。不过他真的有些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着对方笑嘻了的样子,立群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脸上却丝毫不露。
正当他尴尬的时候,一个人把一串钥匙往桌子上一扔。他抬头一看,是黄卫保。身后跟着他女朋友。穿一件红色的上衣,绷得紧紧的,游离子拉过的头发在胸前扫来扫去,相当洋气。
黄卫保看着车全起拍了拍西装的袖子说,你就是车全起,一千块钱,嘁,好小喽。看到窗户外那车了吗,牌照99866,你赢了的话,归你。
车全起冲窗外伸了伸脖子。小心地问,你是,你是。
卫保说,莫怕喽,我也是玩棋的。说着他抓起一个棋子从食指转到小指,熟练得如同高中生在转一支钢笔。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输了的话,留下钱,房子,滚。
棋局开始了。博弈,跟打仗一样讲究气,如果气不足,就先输一筹。何况,迎接的是有备之师。
果不出立群所料,执红棋的车全起,那三着先走的是:摆中炮,跳马,再亮车。该立群了,他稳稳当当地上了一手象。形成他最熟悉的飞象局对当头炮。
接下来进展得还顺利。立群升炮巡河。古谱中有一招叫《炮打沼河》,也就是巧妙用炮在河口,左右摆阖,声东击西,将对方的阵势打乱,如同陷入沼泽。他们下的时候,旁边有好事的棋迷拿本子记录。后来,还有棋迷将立群这一连串漂亮的组合,取了个异常俗气的名字沿河十八打。
经过几番腾挪顿挫,立群不但拉平了对方先走三步的优势,而且反夺先手。对方却得畏手畏脚,拘谨的很。可到第十四合,立群不起左横车却走少见的补右士变化,导致双车晚出敌军大兵压境。一时间乌云密布。车全起攻得性起,甚至开始哼起歌来。立群知道往往在这个时候不能急,一急就散了气。棋达到一定境界人和棋之间有股气,拼的就是气。他点了烟,正襟端坐心似古井。他分析了种种可能。然后审时度势,放弃了挺边卒,强出右车进行反扑的强硬做法。立群是有点停车问路的意思。
棋迷见立群到现在双车仍然未动,开始窃窃私语了。俗话说,三步不出车,坐在屋里输。但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马烂子的棋鬼着呢。和他对弈,就像穿过一片薄雾蒙蒙的橘园,没错,就是橘园,并且空气酸酸的,周围那飘落的叶子,都是杀人刀。
立群苦心经营,继续遣马运炮,偃旗息鼓,曲折调停。进而又因风使力,举重若轻,局面渐渐回黄转绿。车全起在关键时刻一错再错,被逼兑中炮后攻势顿失。反观立群中炮镇顶子力伸展。
到了中残阶段,立群故意迂回一马。于是,车全起孤军深入,举重兵围剿敌马于右翼。立群不慌不忙,左翼运炮,遥相呼应,迅速扩大先手,兼活右马。正如传统医学里的“病在右者左取之”。
局面渐渐疏朗,子力简洁,已入残局。谁知立群面对残局竟“啊”地叫了一声,脸色大变。
立群这次让岳县的棋迷着实吃了一惊,几时见马烂子下棋这个样子!他一般都是面无表情的。所以,棋迷们后来反复说起这个场景时,甚至还编织了这么个细节,马烂子哆哆嗦嗦地拿出打火机点烟,结果把烟屁股给点了。
一旁观战的黄卫保不知道立群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没事吧。立群没理他。卫保看了一眼残局,没什么啊,我们依然控制着先手,继续演变下去很有希望嘛。但他还是不放心,问,稳得倒不。立群连说,稳得倒,稳,稳得倒。见立群这个样子,卫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去趟厕所。立群没理他,盯着棋局,狠狠抽烟。对面的车全起看着他俩心里一阵暗笑,你们少他妈来这一套,明明优势,用得着这样啊,老子见多了。
可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立群为什么下着下着脸色突然就变了。因为这个残局与古谱上的最后那局,也就是《渊深海阔》,一模一样!
车全起等了很久,对方还是没有动子。不过,车全起并没有觉得不妥。虽说立群不是一个靠时间把对手托垮的棋手。但,难保他在这盘关键的对局里,不利用心理攻势。耗就耗,他妈的看谁耗垮谁,车全起想。所以,他也不催对手落子。地上的烟头渐渐多起来,好像这里不是在比象棋,而是在比抽烟一样。
应该说立群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辈子也绕不开古谱的最后那局《渊深海阔》的。立群必须跨越渊深海阔,他才能赢回房子,洗刷耻辱,自己的棋艺才能打向一个更高的高度。
可到底破解了《渊深海阔》,又如何,或者说,棋力能达到一个什么境界。他也不知道,反正以他横扫湘北十县的棋力,悟到现在,也没有悟出来。
事实上,车全起未必懂得这局棋的深懊之处,未必就有能力应对出最佳着法。也就是说立群拿下车全起没问题。
但现在,立群想拿下的是《渊深海阔》。
长时间复杂的思考,几乎把立群的思维搞崩溃了。同时,立群感到胸口跳得厉害。他捶了捶,胸口就老实了许多。
即便再怎么分析,他得到的依然是那个老感觉:每动一步都会带来许多新变化,一生二,二生三,危机四伏中峰回路转,步步生莲又生生不息。立群几乎要疯了。
在诸多选择中,他比较倾向的是马七退五这路变化。
可常人看来。这马七退五也太臭了,因为刚好退到了窝心。俗话说,马退窝心必死。
马七退五,马七退五。立群反复默念着马七退五。这四个字怎么这么熟悉呢。立群的思维不禁分了个岔,一岔岔到火车上。他想起了火车上洪丽对他说马七退五时的样子,多么可爱啊。自然,他还想起了读高中时为什么要对化学老师说马七退五呢,当时,就好像嘴巴不是他的一样。
立群收拢思绪,继续盯着棋盘。右手缓缓将烟蒂放在地上,末了仿佛是从地上拾起一件武器。他把马退回窝心,也就是九宫的中间,堵在老将前面。
立群刚把棋子落下。就听见一个声音。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莫下了莫下了,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大家抬头,说话的是个大盖帽,准确地说,大盖帽下面是个胖警察,他穿着黑色制服胖乖胖乖的,有点像电视里那个傅彪。旁边跟个小警察,老是盯着卫保的女朋友看。胖警察对周围的人说话了,散了吧散了啦,不然聚众赌博全都抓走。
上车时,卫保把立群拉到一旁悄悄说,我是担心你让不动人家三先。总之你别怕,是我舅舅和表弟。
到了派出所,胖警察说,不管输赢,每人各罚两千元。立群马上声明只是切磋棋艺,并没有博彩。胖警察瞪了立群一眼,轻轻说了句木头脑壳,用的却是处理家庭内部矛盾的口气。小警察和另一个警察进来,把车全起带走。胖警察在这边也没与立群搭腔,扔了根烟给他便自个儿看电视。
一会儿立群就听到有人杀猪般嚎叫。半个小时后车全起和警察过来了。车全起见了立群几乎扑过来。小马,对不起啊,以前我错了。跟领导说说,房子维持原状我同意啊,一百个同意。立群看了一眼,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个人呢。立群推开他,自己抽着自己的烟。
那个小警察进来便把电视调成湖南卫视的快乐大本营,目光落在李湘身上。节目快要完时,卫保来了。立群签了字便随卫保走出了派出所。
车全起却还等着有人来给他交罚金。他蹲在那里就像一只下不出蛋来的鸡。
立群得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一切太简单了。简单得如同输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当他回到属于自己的家,看到院子里的树,还有井,一切如昔。他的眼泪就不禁落了下来。
最后,立群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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