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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首级,如囊中探物。上路吧小子,你和我们,从此一笔勾销。你出门不要回头望故乡,你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你──这又是多么好的歌词;我们就是在集上碰面,也是相见不相识,形同路人。还要做小儿女态吗?有那个时间和必要吗?这一套都显得过时了。我们说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他们这时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我这时哑口无言。我觉得他们说的还真是透彻,他们把话都说尽了,说绝了,我还说个什么?但他们还是忽略了小小的一点,他们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可以答应你们的一切,我可以在你们背着我搞出的三章上签字,我可以保证我不违反这一切;这你们可以放心和轻松了吧?但你们还是忘掉了小小的一点,我可以保证我自己,保证我自己不变化,但我不能保证历史。谁能保证历史会永远不变、永远按照你们的思路去发展呢?你们就能够保证历史吗?你们的目光也太短浅了。我们在历史面前算什么?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就是大槐树下的一只小小的蚂蚁,就是草原上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就是大雨滂沱后的一团乱泥。我可以保证我在常温下不变化,但是如果历史和天气、大海和草原,雨和雪,风和霜发生了变化,我们该怎么样呢?人在历史和天气、时间和空间面前,看似一个活物,其实算得了什么呢?胳膊扭不过大腿。大海扬波,水珠能不跟着翻动吗?大树被雷劈了,能不涉及到蚂蚁吗?风吹草低,牛羊纷至沓来,它要低头吃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卧薪尝胆,但我不敢保证历史。他们看似聪明,一切都想到了,但到头来还是显得幼稚和稚嫩啊。他们不知道世界还存在这样一种辩证法:保证不变就是保证变,承诺了一切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承诺。他们也是工人阶级后院粪堆上的鸡。他们自以为得计,在那里把陷阱给我挖好了,岂不知这个陷阱到头来装的是他们自己。历史就是一出戏,怎么不允许急转弯和底朝天呢?舞台下几台马灯,还有戴着毡帽的老头在那里卖瓜子和核桃仁呢。我吃着瓜子和核桃仁,一言没发,就在他们的约法三章上签了字。他们放心了,乐了,以为我上了当,他们可以安心地去剥牛皮吃牛肉了。我微笑着走了。这时他们又把我的微笑看成了傻笑。我傻笑着离开了戏院子和打麦场,把欢乐留给了他们。到头来怎么样?我承诺了我自己,我在没有违反我道德和人格、信誉和诺言的情况下,百年之后,又随着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热潮回来了。我是说过故乡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永远不回故乡了,我真的去国和去乡了,但是现在历史发生了变化呀。故乡已经是非故乡了。我可以不回故乡,我还不能随人回我的非故乡吗?我回非故乡,就是不回故乡。过去的故乡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见了它就没得恶心;但现在故乡日新月异地发生了变化呀;故乡可以不去,世界的陌生之地也不让我去吗?当时你们的条件,不就是让我去陌生的地方吗?我没有违反协议,违反协议的是你们。我的娘和哥,我的外甥和重外甥及你们的子子孙孙们,你们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们把我和历史玩到了一块。你们可以玩得过我,但你们玩得过历史吗?我是谁?我是历史的代言人和历史发展方向的代表者。我就是历史。当然,在我为自己和为你们充当历史的时候,我所吃的苦和受的罪,一肚子苦水,竟也是三天三夜说不完哪。这些暂时不说也罢,等我将来写回忆录的时候,我再尽情地叙发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比起历史的许多伟人,我所受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但从这一点出发,在历史发生了变化也就是我发生了变化的时候,我敬请你们也不要把我当成过去的白云苍狗、过去的炊烟和老三了。你们也不要拿我的谦虚不当回事。说到底,我还是一个不太注重历史的人,只是被你们逼得没有办法,才这样不得已而为之。我日常重视的,还是潜存在生活中的、不被常人重视或容易忽略的富于诗意的东西,这才是支撑我活下来和继续活下去的最根本之所在。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日常中枯燥的,诗意是支撑我们的酒精。我是一本打开的大书,这话多么富于性感和有令人想操刀一快的感觉啊。三月不闻肉味,三月不知酒醉,卧薪尝胆的我,就该掩面啼哭了。没有醉酒的人,不知灌了黄汤挺尸去的必要;不喝得打了开,不知喝滑了口哪里收得住的感觉。告别和返回故乡都没有意义,它的意义仅仅在于这些告别和返回──你告的和返的有没有诗意。我知道你姥爷最后成了一个欧洲学者,欧洲学者在研究东西的时候不都是死心眼和爱钻牛角尖吗?我现在也学你姥爷一次:我在历史的长河里重视的是诗意而不是意义。理解了它们之间的区别,也就理解和把握了世界上的一切。它也许是没有意义的,但它是富于诗意的,我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了。人生自古伤离别,我要在我百年之前离开和告别故乡的时候,借这个机会,搞得它既有意义,又有诗意。我要一箭双雕,一石双鸟,以给我以后的卧薪尝胆和漫漫长夜增加点干粮和水。有了干粮和水,也就儿行千里不担忧了。故乡,在我离别你的时候,你可以拒绝我的一切,但不要拒绝赋予我诗意吧。果然,故乡没有拒绝和辜负我。或者说,是我把这个离别搞得有声有色,千古绝唱,和故乡没有什么关系;故乡在这里只是一个载体。在这个故乡我是这样,其实换个地方我也一样,客体在我面前已经没有意义。在田野上和大漠上唱歌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或者干脆连人也没有了,只有声音、云板、二胡或者琵琶。大漠炊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时哪里有人呢?人在这样的情景面前,已经不算什么了。人对于艺术,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什么性格、人物、典型和经典,在我浩瀚的心海面前,显得多么肤浅和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是心绪,是离别和伤怀,是永远得不到的团圆和永远打不开的身体和书。小刘儿的书为什么还有一点点取之处呢──当然从整体上来说那也是些肤浅和照猫画虎之作,要说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也就是在他的书里面,所谓的人,竟都全部变成了符号。历史发展到这一步,在讲天赋人权的时代,是不容易的。是化了许多鲜血和代价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爷儿俩的心思倒有些相通。世界上相通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当然,我们俩的相通,也是表面上的相同:只是意义上的相通,而不是在诗意上的相通。但能达到这点共识,在世界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了这个,小刘儿,我亲爱的重外甥,我们拉拉手吧。他拉了拉我的手。他的手还真是湿漉漉的。
知道我离开故乡的那天早晨吗?问问你姥娘去,当时她作为一个小姑娘也在场嘛。让他谈一谈当时的感受和体会嘛。小姑娘的心绪,往往更加敏感和多愁善感。就好象离别时那敏感的春天一样。敏感的春天,又好象小姑娘敏感的身体一样。你让她说有没有诗意。那才叫生死离别和感人泪下的电影镜头呢。说起电影,我不是看不起我们的影帝瞎鹿,一到离别的时候,他表演的那个做作和重复。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早晨和这样的离别体验的。房檐上挂满了白霜。割慈忍受,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他也没有遇到过好的导演。而在生活中,我本人就是导演。没有这样的离别经历,没有这样的导演,别说是搞电影,就是搞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他还能搞到哪里去呢?他不来请教我,我也不会主动去告诉他,就让他这样错误下去吧。能奈我何?你是我重外甥,我才这么告诉你:我看过你的行文,你的离别写的,也并不是多么出色和不可挑剔呢。你能写好对人的不重视,但不一定能写好对人的重视和写得出这么好的离别。离别对于你们的文学难道是不重要的吗?离别对于人的忽视也就是更大的重视难道是可有可无的吗?为什么我说你只写刘老孬等人是没有出息的呢?刘老孬这样猪狗一样人,除了给别人带来离别,他自己能会有什么深刻的离别?有体验和没有体验,在作品中达到的深度能是一样吗?我替你检查过,你为什么写来写去,总是让人觉得在作品中缺点什么呢?原因不在别的地方,原因就在这里。你过去写他们给你带来了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