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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这小石头,好象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听到这么体贴和挂念的话了。可能你听到过意思相同的这样的话,诸如:
「好几天没见你了。」
「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
甚至:
「你可让我想死了。」
「想死你。」
甚至: 「你把我杀了吧。」
但是听起来怎么都那么地走味呀,怎么都没有吕桂花当年嘴里说出的那句话让人惊心动魄呀。是你现在老了还是你当时过于年轻呢?如果你不是像孔子那样矫情的话,为什么30年后当你满腔老茧时突然想起这句话就光着身子坐在铺板上潸然泪下了呢?1969年的吕桂花,像一盏探照灯或者像一轮太阳一样,照亮在你荒芜的少年的田野上。1969年对你影响最大的就是吕桂花。如果不是因为她,事到如今1969年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回顾呢。1969年的毛主席给我们学生放了假,于是吕桂花就趁虚而入地把我们招呼到了她的身边。白石头,哪怕你以后成了大人物,你也不要忘了当年毛主席赐给你的幸福,如果一到晚上就有一包书作业等着你,你哪里还能遭遇到太阳花嫂吕桂花?30年后当我向白石头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白石头一下就楞在了那里──这个楞的本身,就说明他对不起毛主席,说明他对这个问题连想都没有想过。这时他才第一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个关联他再一次不知不觉受了别人的恩惠。这时我已经在名人广场的酒吧里跷着腿也抖着腿守株待兔地等着他。他醒过来之后,满脸通红,开始实事求是地说:
「说起1969年,我倒真是忽视了这一点。」
接着情绪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拐弯:
「就好象我们对着一个朋友谈一个我们共同认识的过世的人一样,谁知道再停一些时候那个朋友也成了过世的人了呢?这样说起来。当年的谈话和回忆还有什么意思呢?」
接着又将情绪调整和拉了回来,低着头沮丧地说:「你要这么说,看来我还真有点对不起毛主席。」
接着又向我摊了一下双手: 「可毛主席现在已经去世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这时我也爱莫能助,最后还是白石头想出了一个办法:「那么我就高呼一句『毛主席万岁』吧!」
接着就在酒吧里喊了一嗓子,把1996年的吧台小姐吓得差点犯了心脏病。因为1969年她还没有出生呢。她虽然就生在北京,但是她和过去的毛主席,从来没有在梦中相会过。真是人生如梦啊。像她对侍毛主席一样,让我们也把1996年的那个快50岁的臃肿的面皮臃肿的身,草篓一样的腰口在小凳子和马扎上坐不下来的屁股的老太太给忘掉吧,让我们只强调事物的一面而忽视它的另一面,让我们共同回到笑声像银铃一样的1969年吧。你杨柳一样的细腰。你是我们共同的惦念。你好,太阳花嫂。向日葵开放在我们村庄四周,你那婀娜多姿的步态使我们肮脏杂乱的村庄都放射出灿烂的光辉。村庄里到处飘满了你身上那成熟女性的香气。30年中对你的忽视,才使白石头成长为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人。白石头哇白石头,你从小生长得是那么地真诚,你从小就对大人和别人怀着那么深的恐惧,一直到了30年后,在你心目中还觉得恐惧是正常的,不恐惧的日子你倒过得不踏实。这时你对恐惧就有了一种盼望和向往,就像盼望自己的亲人一样,它怎么还不来呢?不来的时候你心情烦躁,各种烦恼像恐惧一样压到你的心头──在日常生活中,你怎么能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呢?当着人的面,你总说你对生气是不认真的,你还用开玩笑和解脱的方式说:
「生气吧不值当,不生气吧它又生生的气人。」
直到那恐惧终于平地起风雷地爆炸了,滚动到你面前,加到了你身上和压到了你头上,这时你终于放心了,踏实了,其它的一切烦恼都被这恐惧给压倒和相形见拙了,这时生活中唯一的一块乌云也就是恐惧了。于是你就和别人一块加入和钻到这恐惧之中,你被恐惧牵着鼻子穿云追月。在恐惧中你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你采取的方式只能是被动防守,你天上的乌云你自己无法排解,沉闷的空气似乎永远不会消散。一盆米饭扣到了你头上。这时你在表面的慌乱和退让中,在一次次的检讨和修正之中,你本人的面目早已经不见了。你盼望的仅仅是这块乌云早一点自行退去,而这退去往往又要依靠乌云自身的变化,你在这等侍和煎熬的时间里无法努力,你对恐惧本身的恐惧,早已经超过恐惧的事实了。你身体和心理悲哀的湖啊,倒成了你恐惧的放大镜,这时你苦苦哀求的就是:
「这块乌云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呢?」
甚至你已经对前途灰心失望了。你觉得在这次恐惧中你肯定熬不过去。但是等恐惧的风云终于过去和一切又雨过天晴的时候,这时你的心又扭曲地感到天地是多么的明亮呀,世界上还有这么灿烂的阳光吗?世界上还有这么幸福平和的日子吗?从此,讨好别人成了你根深蒂固的人生习惯。白石头,原来你是一个怯懦的人。在这里你娘从小给你的影响和你爹从小对你的压迫是不能辞其咎的。你后天又是那样的不努力。当然,就是努力,你也难以从你既定的生活和习惯中走出来。你永远向往你爹娘那样的人。你渐渐已经学得不但爱一个人喃喃自语也往往在两分钟的间隔中要长叹一口气了。你的背已经驼了。你走路的样子再也不像少年时代的英姿飒爽而成了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那样的踌躇和犹疑了。当我们听到和看到你这一切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白石头已经完了。你永远生活在一个阴影之中已经是命中注定了。现在这阴影和注定竟以这样的细微枝节的渗透和深入骨髓的点点滴滴的刺痛在伴随着你的一生。你将来的晚年会怎么样呢?你考虑到这一点没有?你现在都提前患上老年痴呆症了,到了晚年不更加要随风摇摆吗?记得过去和白石头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挺幽默的人,虽然接语和笑话说的不是太高明,是少年幼稚的一种抢先和表现,但那话语的语态和锋芒毕竟是勇敢的和气概压人的,于是我们在这气概之下,也就随着他笑了有时还是哄堂大笑。但是现在喃喃自语、驼背、陀头和动不动就长出一口气的白石头虽然有时在某些场合试图还要挣扎一下表露一下过去的气概和勇敢,可话一出口就显出他的怯懦、踌躇和犹疑不定了,一点也没有过去的不管不顾的灵光了。一开始我们还同情他在那里跟着他随声附和地笑上两嗓子,但一次次的退让使白石头又产生了错觉,接着更要得便宜买乖和得寸进尺以一个步态龙钟的中年人做出少年时代的狂放不羁的样子,我们就觉得这样的场合和气氛委实是太矫情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是到了这种地步,为了照顾白石头的心情和面子,我们还是委婉地告诉他:
「今天气氛不对,这笑话没有显出它应有的幽默。」
我们在评价他整体的时候,其实也已经包括他一激动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说的那句话: 「你生气吧不值当,不生气吧它又生生地气人。」
但白石头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还自我强弩之末地在那里努呢。这时我们就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到和一头扎到1969年了。他虽然表面上和意识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在1996年的穷途末路,但是起码他在潜意识中认识到了这一点──这对于他也算是万幸。不然他为什么要掐断时间回到那30年前呢?他为什么不去看现在的新舞台而要一头扑到过去的1969年的吕桂花的怀抱呢?意识包含着思想。不过泪在心里流他也就是不说罢了。想着这里,我们倒是对我们打小的伙伴和朋友白石头有些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