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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三在那里喋喋不休。虽然这时郭老三说得也许都是真理,也许在前两个阶段倒没什么到了最后这一阶段倒是要出真理了,刚才的皮剥着剥着我们担心它要出空心,谁知剥着剥着到了心里,却出来一个光芒四射的大金娃娃,但是在一片混乱中,谁还注意他的嘴在动些什么和说些什么呢?大家关心的还是自己手里那一团肉酱,还在那里比赛着谁的肉酱要多一些,不时发生一阵惊呼或一阵大笑,一阵争夺或一阵厮打,谁还关心到不了口的大金娃娃呢?大家觉得这肉并不缺火候呀。还有人觉得这肉已经烧得过头了一些,稀烂了一些,没筋没骨和没嚼头了一些哩。煮熟的鸭子没有飞掉,我们已经很知足了。郭老三喋喋不休的真理就这样被人的匆忙、大略和不计细节的生活习惯给忽略掉了。这时的舞台可就在台下而不是在台上了。由于吕伯奢和猴儿的出现,我们倒一下也成了加入者,我们倒一下成了主角和手里拿着一团肉酱的既得利益者。郭老三担心的是鸭子煮得够不够火候,我们吃着肉酱看着郭老三却进一步恶毒地想:你以为这火上烤的就一定是老吕和猴儿吗?你以为这火上烤的就不能是你和你的驴儿吗?没有经历过的社会阶段就一定不能跨越吗?前浪还没有展开,后浪一下给扑过来和盖过去了,这不也是历史的发展规律吗?你仔细地掐算着日子在那里过,一刻一秒地数着,但是越是掐算,越是珍惜,日子反倒是过得更快和更让我们防不胜防呢;白天还没有仔细过,夜晚就又来了;月亮刚觉得它圆,怎么就又亏了呢?新年刚刚过去,怎么就又「五一」了呢?「五一」刚刚过去,怎么就又「十一」了呢?「十一」刚刚过去,怎么就又圣诞和新年了呢?可怜的倒是老吕怀中那只猴儿,现在跟着郭老三和老吕吃了挂落。在眼看就要和老吕一样变成我们手中的肉酱时,它倒是一反常态我们平日看着它也就是一个平庸和毫无特色的万众一心的猴儿现在猴之将死其言也善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我们看着它和老吕过了一千多年看着他们也是幸福的一对虽然我们没受这种感动还是吃了他们谁知死到临头它竟流着泪说:
「其实早死早好,一千多年以来,我和老吕在一起并不幸福。说是生灵关系,可他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生灵呢?还不是天天把我当成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们砸肉酱也是对的!」
我们再一次认识到,世界是多么地复杂呀。看着一同处理和归堆的人和生灵,其实他们之间大不一样。但就像老郭喋喋不休说了那么多没有引起人注意一样,猴儿的肺腑之言,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马上就被淹没在人的「嗡嗡」声中去了。接着也相同地和老吕一起变成了我们手中的肉酱。挤到前面的群众还听到一些,但听了也就听了转眼也就忘到了脑后──但你毕竟还听到了世界上的另一种声音和看到了世界的另一个侧面,没挤到前面落到后面的群众直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们知道些别的但在猴之将死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上还蒙在鼓里呢。他们还在那里喊:「也给我一点肉酱,哪怕是猴儿的呢!」
…………
月儿在天上挂着──一下就挂到了枣树上,汽灯在台子上挂着──一下就挂到了台下;没有群众的参加,台上只是一种表演;有了群众的参加,台下可就成了一场运动了。你们以为你们可以掌握和引导我们吗?现在我们已经被你们发动和引导起来了,你们能把握这场运动的发展趋势和发展方向吗?我们虽然不喜欢你们之间闹矛盾和相互不服气,你们的相互不服气和矛盾接着就会引起混乱和倾轧,但在这社会转型期和一切还没有按部就班的时候,我们在混乱和无序之中却能吃到猴脑。我们就是怀着这种恐惧和喜悦的心情,来搭就这个给你们和我们提供更大表演天地的舞台。就好象我们儿时到牛屋去烤火和听六指哥哥在剃头挑子旁讲鬼故事一样。就是因为害怕,我们才特别爱听。夜深人静,风在牛屋外「呼呼」地吹,我们恐惧而又喜悦地进入了鬼的世界。牛在旁边安静地嚼草或是反刍。说着说着就鸡叫了和到了后半夜。鬼要回去了。故事要结束了。这时我们一个个倒不敢回家和回到人的世界中去了。──现在我们就要到鬼的世界和我们的运动之中了。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呢?就是因为不知道,它才对我们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当我们吃过你多一些我少一些抢到前边就多一些落到后面就少一些上面还带着地上的脏土呢但一切都顾不得了急急忙忙就吞到肚子里的老吕和猴儿的肉酱之后,我们就把牛屋和粪堆的布景给撤掉了如果它是一个圆形的可旋转的舞台就把它转到后面和幕后去了,接着我们就转出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大的天地。我们又到了老地方,我们又回到了老路上,我们又到了一有大事就会出现的村西打麦场上。打麦场,你好哇。当我们温故到你的时候,你给我们留下了多少恐惧、辛酸或温馨的记忆呀。故乡的哪一件大事,能够离开你到另外的地方去呢?你已经溶化到了我们的血液里。就是我们平时不到这个地方,但是我们的心没有一天能够离开你。当我们把一场生灵关系的表演转化成群众运动的时候,我们一下就觉得牛屋和粪堆旁的场地狭小,我们挥舞着还留着肉酱痕迹的双手不由台上人和生灵的分说就把他们架到了这里。我们知道在你们分化和不服气要比个高低的时候是吕伯奢暂时救了你们和增强了你们的团结──现在这只鸭子被我们吃掉了马上就要开始消化了你们之间不又要出现分歧、矛盾和又要开辟一个新的战场了吗?我们预料到了这一点,我们就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更大的舞台。好好表演,在你们提倡和引导生灵关系的时候。这时我们就不是乖乖地呆在舞台的下面和一侧,而是拿起刀枪和电锤把你们的舞台给包围了。当我们处在和平的日子里,我们是一群漫山遍野的群盲;当我们被你们发动起来,我们比你们还先知先觉呢。我们一看到舞台就兴奋,一看到汽灯就心明眼亮。这个时候我们就成了主人你们就成了小丑。我们刚刚吃了猴儿酱,转眼之间你们也会成为猴儿。我们就是善于把严肃的问题给庸俗化。我们就是这么举重若轻。紫红色的帷幕挂在台前微微地颤动,我们不管你们在幕后如何化妆,我们不管你们是铁幕还是竹幕,你们过去的行动我们只把它当作一种准备,现在我们才开始观看你们的正式演出。如果我们的故乡只出现了一例生灵关系的话,如果粪堆旁只站着一对土耳其乐手的话,我们别无选择;现在一下出现四对,这时主动就不在你们手上而在我们手中了,我们就有了一个挑选和比较的余地──看谁代表着历史的发展方向。本来我们还不敢这么做呢,吃了猴儿酱我们就胆大包天了。你们之间的相互不服气,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选择机会。看着大幕微微颤动和启开,我们还一下回到了我们的童年呢。我们想到了当年汽灯、舞台和关系的关系。为什么锣鼓一响我们就像猴儿一样蹦跳起来呢?为什么台上刚唱了一句我们就呼爹喊娘的兴奋上了呢?为什么我们搬着砖头蛋子拥着挤着非要在前面占一个位置好看个清楚所以戏散之后当我们呼爹喊娘回家之后地上就剩下一地的砖头蛋子呢?我们就是要跟台上接近一下。当美丽的小寡妇和英俊的小生出场的时候,我们在台下表面看傻呵呵其实心里不一下就把自己当成那个小生或是寡妇了吗?这是一个公众参与和发泄的场所。这是我们戏剧的起源。老吕和猴儿被我们吃掉了,现在的表演者表演完后会不会像老吕和猴儿一样也被我们一对一对吃掉呢?比赛结果并不重要,但不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