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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索尔仁尼琴:癌症楼-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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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呢,同志,是什么病?” 
  但是,那个阴郁老头甚至没有迎着问话的人做出任何有礼貌的表示,仿佛那不是在问他。他那泛红的钱褐色的圆眼睛似乎是从鲁萨诺夫的脑袋旁边望了过去。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没等他回答,就开始逐张查看手中那光滑的纸牌。就在这时他听到低沉的声音: 
  “同样的东西。” 
  跟什么是“同样的东西”?愚昧无知…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现在不再看他了,只顾仰卧在床上,就那么躺着寻思。 
  恰雷的到来和玩纸牌的事使他分了心,本来他在等报纸。今天这个日子太令人难忘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根据报纸可以对未来做很多预测。而国家的未来也就是你个人的未来。报纸会不会整个版面都加上黑框?还是只加在头一版上?照片占通栏还是占四分之一的版面?标题和社论会用什么样的措辞?自从2月份撤换了一大批人以后,这一切就格外意义重大。要是像平时那样上班,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倒是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得一些消息,可是在这里,消息的推一来源就是报纸。 
  内利妞在床与床之间挤来挤去,任何一条通道都容纳不下她。但她擦洗得很快,瞧她快收尾了,马上就会把横贯整个病房的那条通道擦完。 
  瓦季姆照完了爱克斯光回来,就沿着这条通道走进病房,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那条病腿,面部不时由于疼痛而受到牵动。 
  他随身带着报纸。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向他招手: 
  “瓦季姆!到这儿来坐一会儿。” 
  瓦季姆停住脚步,踌躇了一下,随后拐进鲁萨诺夫床边的那个通道,坐下来时两手稍稍提着那条裤腿儿,免得擦到痛处。 
  看得出报纸已被瓦季姆打开过,现在折得跟刚到时不一样。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一接到报纸,马上就发现版面的四周没有黑框,第一版上也没有照片。他急忙往下翻,仔细察看,报纸飒飒响,但是直翻到最后一版,哪儿也没找到照片、黑框或大的标题,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文章?! 
  “没有?什么也没有?”他问瓦季姆,可是不敢说出究竟没有的是什么。 
  他跟瓦季姆素昧平生。虽然瓦季姆也是个党员,但是还太年轻,也不是领导干部,而只是一个方面的专业工作者。很难想像他头脑里可能装些什么。不过有一次他倒使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十分放心:病房里在谈论一些民族被集遣的事,瓦季姆从他的地质学书本上抬起头来,朝鲁萨诺夫看看,耸了耸肩膀,悄声对他一个人说:“那就意味着,总是有点问题。在我们国家,不会无缘无故让人流迁。” 
  就是通过这句正确的话,可以看出瓦季姆的聪明和思想上的坚定。 
  看来,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没有看错人!此时他无须向瓦季姆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瓦季姆本人已经先找过了。他还把鲁萨诺夫由于激动而没有留意的一篇底栏文章指给他看。 
  这是一篇普普通通的底栏文章。一点也不引人注意。没有任何照片。只不过是科学院院士写的一篇文章。而且,不是为逝世两周年而写的纪念文章。没提全民的悲痛!没提他“活着并将永世长存”!而是关于“斯大林和共产主义建设的若干问题”。 
  难道仅此而已?难道只是“若干问题”?仅仅是这些问题?建设方面的问题?为什么要谈到建设?这样也可以写有关防护林带方面的文章9赫赫战功哪里去了?哲学天才在哪儿?科学泰斗哪里去了?全民敬爱何以不提?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皱紧了额头,怀着痛苦的心情透过眼镜望着瓦季姆那黝黑的面孔。 
  “这怎么可能呢?…,”他谨慎地扭过头去看看背后的科斯托格洛托夫。看来,科斯托格洛托夫是睡着了:眼睛闭着,头还是那么倒垂着。“两个月以前——才两个月,可不是吗?——您该记得,是诞生75周年!一切都还按过去那样:巨幅照片!大字标题——《伟大的继承者》。可不是吗?……啊?……” 
  不,甚至不是危险,不是由此而产生的威胁到还活着的人们的那种危险,而是忘恩!忘恩——这才是此刻最使鲁萨诺夫痛心的事情,仿佛他自己的个人功绩、他自己的无可非议的品德被唾弃、被否定了。既然震撼世纪的光荣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被啃啮殆尽,既然最最敬爱的、最最英明的、你所有的顶头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都得服从的那个人,在24个月之内就被推倒了,被压在底下,那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靠得住?在这种情况下怎能恢复健康? 
  “是这么回事,”瓦季姆说得很轻,“形式上前不久颁布过一项规定,不纪念逝世日,只纪念诞辰日。但是从文章本身来看,毫无疑问…” 
  他怏怏不乐地摇摇头。 
  他似乎也有一种委屈的感受。首先是为死去的父亲不平。他记得父亲是多么热爱斯大林!——不消说,超过对他自己的爱(父亲从来不为自己谋求什么)。也超过对列宁的爱。而且无疑超过对妻子和儿子的爱。提起家庭时他可以心平气和、谈笑风生,可是,提起斯大林时他却从来不是这样,他的声音都会发抖。斯大林的像,一张挂在父亲书房里,一张挂在吃饭间里,还有一张挂在孩子房间里。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始终看到墙上那两道浓眉、那浓密的胡髯、那庄重的面容,这面容似乎永远与恐惧和轻浮的欢乐无缘,其全部感情都压缩在一双黑眼睛的丝绒般的光泽中。还有,斯大林发表的每一次讲话,父亲都总是自己先从头到尾读过,然后选几段念给孩子们听,给他们讲解:这里,思想是多么深刻,阐述得多么精辟,而且,用的是多么纯正的俄语。后来,父亲已经去世,瓦季姆也长大了,他才开始感到那些讲话的语言似乎淡而无味,而思想一点也不凝练,倒是可以用简短得多的方式表达,像原先那样的篇幅本来是可以包含更多的思想的。他心中那么想,嘴上却怎么也不会说。他觉得,口头上还是以表达从小养成的崇敬之情较为合乎道理。 
  伟人逝世的那一天,瓦季姆还记忆犹新。老年人、青年人。孩子们都哭了。姑娘们号啕大哭,小伙子们默默地抹着眼泪。从泪水汇成的这片汪洋大海来看,似乎不是死了一个人,而是整个宇宙裂开了一道缝隙。给人的感觉是,纵使人类能熬过这一天,继续存在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可是到了两周年的时候,连表示悼念的黑框也没有花费油墨印上。甚至找不到这样一句普通的温暖的话:“两年前与世长辞……”而上次大战中无数战士正是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冲锋陷阵,作为他们说完人生的最后一句话而倒下的。 
  倒不是仅仅由于瓦季姆从小受到了那样的教育(习惯他能够改变),而是全部理智要求他考虑,对这位死去的伟人应当表示敬意。那伟人是光明的化身,他放射的光辉让人确信明天不会脱离先前的轨道。他提高了科学的地位,提高了学者的地位,把他们从工资、住房等琐事中解放了出来。科学本身也要求他的稳定性、他的一贯性:即使明天也不要出现任何动荡,不要迫使学者们分散精力,脱离他们那最有贡献。最有意义的工作,而去处理社会结构方面的一些纷争,去教育低能儿,去说服笨蛋。 
  瓦季姆心情忧郁地拖着自己的那条病腿回到床位上去。 
  这时恰雷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带着一提兜吃的东西。他把各种食品—一放进自己的床头柜里,那床头柜是放在另一边,不是放在靠鲁萨诺夫这边的通道头上,他一边放一边谦和地笑着说: 
  “趁胃还没切除的这最后几天能吃就吃!要不,往后光剩下肠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鲁萨诺夫真是无限羡慕恰雷:这才是乐观主义者!这才是好样的! 
  “醋渍番茄……”恰雷继续在往床头柜里放食品。他用手指直接从瓶子里捞出一只来吞了下去,眯缝着眼睛说:“啊,真棒!…… 
  嘿,还有小牛肉。煎得多嫩,一点也不干硬。”他碰了碰,舔舔指头。“好一双女人的巧手!” 
  “这么说,您无疑是本地人,’他维尔·尼古拉耶维奇说。 
  “不,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经常到这里来出差。” 
  “那就是说,您爱人在本地?” 
  但这话恰雷没听过去,他把空提兜拿走了。 
  回来后,他打开床头柜,眯缝起眼睛往里面瞧了瞧,又吞下一只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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