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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元,又是何人。
徐元还是微微地笑着,人们一般把这样的笑容,称之为傻笑。但徐元却从来没有傻
笑过。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他的手指细长清洁,是徐家遗传的特有的手,是造
化专门鬼斧神工优化出来的琴家的手呢。
“徐元,你要干什么?”徐白吃惊地看着他,又对徐华说:“他可学不会当厨师。”
“洗碗。”徐元突然说。
“洗碗?”徐白瞪着徐华,“你让他洗碗?”
“那你说让他干什么?”徐华有些咄咄逼人地反问。
徐白愣了一下,才说:“我本来想让他到我们琴社来专门修琴的,不过那要到琴馆
建起来以后。”
“琴馆建起来也不行,”红路立刻反驳丈夫,“天底下有几个人弹古琴的,听古琴?
连京剧越剧都没人听了呢!那不就是卡拉OK自娱自乐的事情,那是花钱,不是挣钱。
我说还是洗碗好,也算是一份工作嘛。”
徐白不跟妻子说什么了,妻子没有和他共同度过童年,不知道十岁之前的徐元是怎
么样的。当初,父亲在三个儿子中,真正选中作了传人的并不是徐白,而是徐元。徐元
是通天籁的人儿啊!他走到徐元面前,看着徐元的眼睛,问:“徐元,你愿意洗碗吗?”
徐元就看着徐白,徐白就看见了一双幽深的目光,他暗暗地吃了一惊,却见徐元用
力地点点头,说:“洗碗。”
小燕就笑了,说:“徐华,你还说徐元有病,我看他一点病也没有的,他肯定会是
一个劳动模范。”
这么说着,这个人精儿就朝徐华挤挤眼睛,徐华一拍脑袋,说:“啊呀,我可是差
点忘了一件大事。开这个茶楼,还差工商局一个至关重要的章呢。我打听了,那管章的
人什么都不吃,就是吃李子明的荷花。这个忙,嫂子你可是不帮不行的。”
“怎么这个李子明成了这么抢手的货,可真想不到。”红路感慨一声道。
“要想到了,你就是李家的嫂子了,还会坐在这里和我们喝茶。”徐白就开玩笑似
地说,他到底是个要面子的人。
小燕却说了:“那倒也不一定的。再好的东西,成了显学,就是二流。好比我们学
校里,那专心作学问的,从不在社会上显派,才是学校的心尖子,今后的栋梁材。像我
们这样的人,二三流的水平,便到社会上来混了,别看走到哪里人家夸到哪里,到底成
不了大气候的,大哥你说是不是?”
徐白心想小燕这个丫头真正是了不得,他没说的话,倒叫她先说到头里了。
李子明在自己的新居里接见了徐白,他对这个昔日的情敌十分地看重。原本说好了
是红路自己到他那里去取画的。一听说要画的主儿换成了徐白,李子明就要红路去对徐
白说,让他亲自到他这里来一趟。红路说:“子明,我看你也戏太过了。你再是一个大
画家,我们眼里,也是从前田垄里一起耕地过来的。那时候我们也是都说过‘苟富贵,
莫相忘’的。如今你发了,就这样挤兑徐白,他再落魄,也是我丈夫呢!”
李子明就打哈哈说:“红路你从前何等的温情脉脉,如今也是一个凤辣子般的人物,
这个社会啊我跟你说你可别误会,我是想着我这位弹琴的弟兄哥儿呢。他是高人,从
前听他的琴,多少诗情画意,如今也不知还弹不弹呢!”
红路知道,李子明眼下也是个人物了,不像从前,桌子摊开就命令——李子明你给
不给我画,你不给我画今天中午我就不给你带饭。看样子他是非要徐白求上门去不可了。
只有红路知道,徐白看上去谦卑,骨子里山林气十足,眼界高心气也高,就是李子明求
上门来,他徐白也未必给弹呢,何况如今是要徐白夹着琴上门。
没想到徐白听了红路的传达,一咬牙说:“我去。”
“你可想好了,以后别后悔了再和我吵架。”红路说。
“要后悔,我也不等到今天了。我这是工作,和请那科长吃饭一样的性质。”这么
说着,就去开那琴囊,一边自言自语:“琴哪,咱们回去吧,这里没有甲鱼吃啊;琴啊,
咱们回去吧,这里没有轿车坐啊……”说得红路笑了起来。这段春秋战国的掌故原本说
的是孟尝君的门客弹着铗要鱼要车,徐白把它给新编了一下,却也幽默。倒是徐白没有
笑,长吁一口气,把琴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数年不见,徐李二人,瘦得更瘦,胖得更胖。如今的李子明,已经是一个大腹便便
的福将了。其人身材虽矮,但中气十足,倒是像煞一只倒扣的铜钟,走到哪里,都有一
种威风凛凛的将军气。见着徐白,却是明白人,知道这人的份量,便双手作揖道:“三
生有幸,三生有幸。从前在剧团时,我眼里就你一个人。承蒙徐君厚爱,今日亲自夹琴
而来。你要我的画,咳一声便是,哪里还要那么些的礼数。”
徐白便笑着坐下说:“子明,你就不要在我这里装腔作势,你这点心思,我还不知
道。我们两个也是拗手筋骨拗到今日了,你不就是要我来服了你吗昔日成连引伯牙至
蓬莱山,但见山林邃冥,群鸟悲号,伯牙怆然而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弹
《水仙操》,从此成连服了伯牙。今日子明兄也将移我情,但不知又是谁移得过谁呢?”
“你看你看,你这人说话就是入木三分。”李子明就给徐白倒茶,“红路都叫你给
移情移走了,你还不让我有一点儿耿耿于怀,你也太不肯吃亏了吧?”
徐白品了一口茶说:“你这话倒是说的有几分真性情。”
“好了,停止攻击。从前我的画你是幅幅要评点的,我这是等着你再给我指教一番
呢。”李子明这就要去取画册,被徐白一只手挡了,说:“行了,行了,我可是不打无
准备之仗的。你送给红路的那些画册,还不都是我在读?我若不读了你的画,我还会来
见你?”
“那你说你说,我只听你的,你可不要客气。我如今人家的话也不大听得进去,只
想听听你的。”
徐白闭目想了一想,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不说真话也是对不起你了,你的功
底这几年是实实在在地见长,工笔,写意,泼墨,倒是经得起我这样一个挑剔的人的眼
睛了——”
“过奖,过奖,过奖。”李子明听得额上汗水都渗了出来,他知道徐白一旦说真话,
嘴里就没几句好的了。
“说到意嘛,意境无涯,天机不可泄。”
李子明就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和从前一样,以为我的东西是俗了,太迎合
了,红尘气太重了。”
“这话我可没有说。”徐白笑了。
李子明也不勉强,只是说:“徐白,你也是变了,莫非我这几张荷花就把你给打倒
了?人家被打倒我倒也是相信的,他们只知道画值钱,哪里知道其中真意。你却从来不
是人云亦云之辈。你若不肯直说,也是利在其中作怪了。”
徐白便把琴囊打开了,一边说:“哪怕你那么刺我,也不伤我的自尊心。况且你也
是说对了,我就想要你那几张荷花,为的是我的那个琴馆。琴自伏羲制作而来,有瓠巴、
师文、师襄、成连、伯牙、方子春、钟子期。至近代,从前各省琴家总有琴主,梅庵派
有王宾鲁,山林派有李子昭,九凝派有杨宗稷,广陵派有张益昌,虞山派有查镇湖,他
们无一不是惨淡经营,方才把这五千余年的遗韵发扬光大至今。其中浙派古琴,又是诸
琴派中大音之声。你没听北宋琴家在《论琴》中是怎么说的: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
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吾即两浙琴家传人,如今便是要轮到我了。古琴到
得我们手中,不能连个置琴的地方都没有。我便是为此衣衫褴褛,活得像那个武训一般,
也是值得。佛家如此清静无为,地藏王还知道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徐白
看看李子明,见他张口结舌出了神的样子,便说:“好了,你想听什么,我这就给你
弹。”
李子明这才恍然大悟,连连摆手:“徐白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虽是琴道,
却字字与画道相关。徐白兄愿意弹琴,那是我的造化,千万不可勉强。别人是不是地狱
我不知道,反正我这里肯定不会是地狱的。”
“我今日即来了,是我自己愿意弹的琴,也不管你听还是不听的。你要听什么都可
以,我这就开始了。”
说着,屏心静气,闭目养神片刻,却弹了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