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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旗草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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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心里非常地哀伤,本来想震怒地加苏黑子以一种严重的惩
治,但是父亲听完了春兄的一切的陈述之后,却只能悲恸地说。
    “……你在我这儿罢,你不能再受你母亲的罪……可是他也要打你母亲哪……
唉,好罢,我派管事的,把她也弄来,让她来看咱们西郊的那块菜园子……唉,我
不看在他身上,我看你的母亲身上呵,呀,刚强了一辈子,活活的……唉……”
    就这样苏大姨带着她残余的生命又在这菜园里寂寂地过了七年。
    “我想我去看看他们去吧!”丁宁从沉思里回转来,悲哀地说。
    “到西郊,还这老远的哪,你不要去了,现在时令不正,他们那儿乱七八糟的,
气味难闻,别熏出病来!”母亲有神地睁开了眼睛,立刻来阻止。
    “不要紧,我就去!”
    “丁宁!”
    可是丁宁已经走出去了。
    屋里非常的岑寂,春兄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几片小小的纸灰向上翻着,又无声地落下来。
    春兄觉著有人进来,惊悸地凄惶地向前愕视,好像正恐惧着什么凶顽的动物来
捉她,而那凶顽的动物却正来了。
    看见是丁宁,她的眸子闪出一道明亮的光来,但是即刻却又低下了头去。
    丁宁无言地向四周看看,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坏了的滚笼,其余的都是苍黑色的
空隙。
    炕上堆满了破布,和两床麻花的小被。一个极肥壮的毛毛虫在炕席上爬着,爬
到一块破蔑的地方,又臃肿地钻进了露出来的炕坯上的浓厚的尘土里去。
    墙角上,一口带锔子的水缸,从缸外头润出来的水印儿,就可以知道那里有半
缸的水,缸上正放着一块黑木板子,有五个青莲斗碗,一个洋铁盒子里边插着几双
蒿子秆剥成的筷子,还有几只是细秫秸作成的……
    “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去埋了吗?”
    春兄把两眼痴痴地放在空落里,半天半天才慢吞吞地答:“他怕老黄家人不让
他,他赶快抬出去埋了!……唉!”
    丁宁搜索地向外看了一眼,这屋似乎是一切东西都没有,也没有生物在这里居
住,更不像方才有一个人在这里死去。
    他惨然地摇了摇头。
    悄悄地踱到窗前,向外无意地望了一下,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有一畦菜花已经黄了,有几畦还都呈出葱绿。其余的都是一大片的刚浇完水的
——可是已经就干枯了的——龟裂的地皮。
    “弟弟妹妹们也都去了吗……埋在那里了?”
    “左右还不是什么乱死岗子……唉!”春兄又幽幽地哭起来,可是,她猛可地
立起来,湛然地向国外一凝视,便大声地决断地说:
    “我们走罢!”
    “家呢?”
    春兄把她身畔的一堆乱东西向地下不屑地一甩;便显得好像比往常特别高了似
的站起来。迷惑地慌乱地又向四周望了一眼,便跑到水缸边去喝凉水。
    丁宁默默地看着她,眼光便倏地暗下去,他知道她是永远不喝凉水。
    半天半天,他的眼光又亮了,落在风门上。
    “已经出去啦——怎的快!二姑夫说埋在南园子那儿,我二姑,我妈,荆针,
不都埋在那儿了吗?——”
    大山像一只喘哮的豹子,胸脯前一上一下地鼓动。
    丁宁似乎突地记起来了似的:“对了,是的!”
    春兄还是一声不响,半天后才喃喃地自语道:“哼,反正那个地方都一样——”
    “我去叫他们抬到南园子去埋——我就去!”
    声音还在这屋里回旋呢,大山却兀的不见了。
    丁宁沉沉地把头低下去,经过了好几分钟才如同丧失了自信似的迷惘地问道:
    “我们走吗?”



 
                                第六章

    父亲的哀伤,
    ——和他的堇色的罗曼斯。

    月光水样地抹在树叶子上。
    夜来香的气氲,梦游病患者似的款款飘来。
    微雨过后的草场上,夏意就更浓了。
    从扫帚草上浮出一层水气,用着怕人看见的体积,偷偷地凝成了娇嫩的水珠,
从地面上向上浮出一二尺来,和青磷混在一起,在树叶下出奇地浮动着。
    几棵独标的小叶松,一点也不含糊地伸直了腰板,在园心里耸立着。树叶在顶
尖,散放着神秘的气息,整个的南园子就更礼拜在墓场的岑寂里。
    墙角里一个白石的断了手的观音,用着无光的眼睛,眩惑地想向四方辨认。这
方虽然看不清楚,可是略远的那一方斜躺着的白石,都分明的即使在黑暗里,也意
外地熠耀了。
    那边是一个刚刚新起的新冢,墓石还没十分矗好,黑地里,可以看出刚凿好的
白色的勾勒。
    再远一点,在那桃花的下面,两个大的墓基的四边是一个乳白色的石头,刻着
“妹妹荆针之墓”。它的不规则的字映到墓石上沓乱的树影,就更玲珑了,一块大
约是故意做成的残缺型的十字架罢,便畏怯地立在那个小家后边。
    马莲花在十字架的周遭,开的要算最多。蓝色的小喇叭,娇慵地垂着头,好像
等着谁来抚摩她一下才好似的,也许她现在正在想着她那过去的野生的美丽的生活
吧,在那散牧着乳羊的草地上,牧羊女的韧性的嘴唇,吹在她的花瓣上,五月的天
气里,任着那相思的音响,大胆地低回罢……那时候,她是草原之后呵……但是,
而今,而今,伴着这几个无语的幽魂,却只得像祭品一样地沉默着了。
    不止是她,一切都在沉默。
    丁宁想着过去的妹妹,讲着马莲花的故事的心情,心里便像水了。
    他想,在这刚健的草原里,应该怎样锻炼出若干凯撒克的性格呵——像苍鹰似
的昂起头来,在向天空搏击,但是,却不,一切都被生活风陨,一切都被放在强暴
里,变作优柔。就如寄托在保贞带底下的美丽的生命的,除了对着生长着钢齿的铁
带怀着恐惧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于是他们萎落了。病弱了的健康人,是比一切
病弱的人,都更善于懦怯的呵。这样,这辽阔的草原,在每个刚健的阴影里,就埋
伏着无数的被损害了的被压榨的病弱的呻吟了。
    这呻吟,自从丁宁回家来之后,他都出奇地感受到了。小时候,他每每听见人
家歌颂这伟大的草原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随着那惊人的形容词来怦怦地跃动。
他觉得只有这样的无涯的原野才能形容出自然的伟大来,只有这样的旷荡的科尔沁
旗草原,才能激发起人类的广大的坦直的雄阔的悲悯的胸怀。使人独立在这广原之
上的时候,有一种寂寞悲凉的向上的感觉,使人感受,使人向往……一直在灵魂的
罅隙里,他是这样地深信着,这样自己深深地感动,就是在他回家的前夕,新人社
的朋友们送别的筵席上,他也是怎样的用到了一点没有夸张的诗句,去征服了南国
绮靡之音,而博得了青春的友情的喝彩!但是自从他回来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却使
他辨认了他以前所没有辨认的东西,甚而是以前自己认为最精审的眼光所鉴定的东
西,也都在这次短期的拜访里翻了案。不知是这三年来生活改过了他自己呢,还是
这短的三年时间改换了这健康的草原?……他想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怎样的一个可怕的抉剔呀!
    即使是在这个无极的沉默里,他也会听得出一种苦恼的肺脏的迸裂的刺耳的爆
音,有老年人的咳嗽,女人的气厥的悲楚的呻吟,小孩病痛的嘶哑……虚汗,红的
颊,苍白色的脸,祈求的希冀的恐惧的……在那悲抑的风里,白色的石匣里,草声
的索索里
    他想,这真是骇人的痼疾呀,多余的劳动,把人折伤了,而在别一方面,无可
奈的无事可作的懒散,却在蠢然的浑身生了触角似的,患着极度的神经衰弱了。
    在不久以前,他是热烈地宣传着人应该返回自然的,因为只有自然是健康。
    后来,他更感觉到惟有在自然里,才能使人性得到最高的解放,才能在崇高的
启示里照澈了自己。把人性的脉统,无瞻顾地开发罢,任情地让青春的人性在自然
里自由地跳着韵律之舞吧,唱出人生的恋歌,歌唱出你自己内心的角度给任何人去
听呵——像一只摇摆的芦苇,像一只毫无挂碍的翡翠鸟,像一个流浪歌人的风笛呀。
他思索出来,他感觉出来,他大声地喊了,他举起了炫人的火炬,把自己珍奇收集
到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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