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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马胜利鼓励地轻轻拍了拍李黛玉的手臂,一个健步跳上水池沿,大手一挥,用极为坚决响亮和权威的声音大声喊道:“革命就不怕下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气壮山河的声音连同他有力的手势将卢小龙扫到一边。接着,他振臂高呼:“坚决打倒反革命流氓犯!”水池上下有为数不多的人跟着他喊了一声,更多的人一边抬头观察天气,做着要否撤退的判断,一边又振奋起来,有了观看新表演的激动。马胜利瞥了一眼已被扫到下面的卢小龙,看见卢小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贾昆的得意门生吗?想包庇他?”然后一转身扑地跳进水池,污水四溅。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天上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树木也都摇头摆尾哗哗响了起来,真是一幅要下雨的景象。马胜利抬眼看了看天,顺手夺过一个学生手中的皮带,晃着铜头指向贾昆,喝道:“快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流氓犯?”贾昆早已像死狗一样瘫靠在身后的水泥莲花上。马胜利说:“你想装死狗?让你装死!”他高高抡起皮带一个爆发力猛抽过去,贾昆立刻像一条受到重创的蛇,全身凄惨地扭动起来。围观的人群都被这惨烈的刺激攫住了目光,虽然隐隐的雷声已在头顶上空滚动,人们依然将目光投向了水池内的新高潮。马胜利觉出了这奋力一击的戏剧性效果,他指着斜靠在水泥莲花上扭动的贾昆说:“装什么死?
你动得很欢嘛!“说着,再一次凌空举起铜头皮带,提起全身的重心,像从云空高处一样直落下来,听见很沉闷的一声重响,贾昆双手捂着后腰,扭动着瘫软地滑到池底。他的下身浸泡在污水中,上身斜倚在水泥莲花上,气息奄奄地喘着,那张焦黄黑瘦的脸被蓬乱的头发装饰着,像大火烧焦的老树根。马胜利继续在大声批判中发挥他的抽打技术,几个高举猛抽,就把贾昆打得一动不动地倒在污水中。用皮带的铜头拨拉他,眼皮没有任何反应。有个学生说:”他是不是死了?“马胜利说:”那是装死!“
不知又有什么无名火在他胸中升腾起来,他抡起皮带朝一旁的米娜抽去。一个高举猛抽,把米娜打得旋转了一圈,摔倒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马胜利高举起皮带,像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面对乌云笼罩下的人群喊道:“我们要打翻旧世界,再踏上一只脚!”说着,他从污水中拔出脚来,用力踏在米娜的大腿上。米娜痛苦地扭动着,他一脚把她的两条腿踏实,再一记猛抽,打在米娜的臀部,蓝底白花的裙子又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透过里面的白裤衩汩汩地冒出来。米娜的胸脯贴在莲花底座的斜坡上,下巴挣扎地前伸着,好像这样就能够躲开痛苦。马胜利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米娜,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踏倒她,俯视她,比抽打她更有批判力。
一阵狂风过后,天上的雨哗哗哗地下来了。公园里没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围观的人们顿时四散逃窜。这时,一个男生伸手试了试贾昆的鼻息,转身对马胜利说:“贾昆可能死了。”马胜利稍有些吃惊,回头看了看,大雨哗哗地淋在贾昆的脸上竟毫无动静。马胜利一挥手中的武装带,说道:“都撤吧!”说着,自己也纵身跳出水池,走了。
几声炸雷,雨水如倾倒一般,革命造反的学生们都做鸟兽散了。
注:
「1」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
「2」高知“文化大革命”中对高级知识分子的简称。
第四章
大雨从乌云密布的空中落下来,偌大的日月坛公园顿时显出空旷冷清。在暴雨的冲刷下,米娜挣扎着坐起身来,她靠着水泥莲花的基座,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斜面,一点点向上提高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个小孩滑到滑梯的底部,又倒着用手脚和屁股往滑梯上上,终于,下半身从污水中拔了出来,脚和小腿浸在污水中就不那么要紧了。即使是满身伤痛,血流不止,她还知道求生:不能将腰背和臀部皮肉绽开的伤口浸在污水中,也不能将自己女人的下身浸在浊黑的污水中。至于自天而落的雨水浇在身上,那不要紧,天上的水总是干净的。
雨水淋浴一样冲洗着她,她觉出了全身伤口的疼痛。此刻,她闭着眼听任雨水的冲刷,那或许能把伤口上的污泥冲洗干净。当雨水从头上弥漫下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疼痛的轨迹向她描绘了伤口的图案。从左眼角斜向右嘴角的两道斜横纹,明显地阻挡着沿脸面向下淌流的雨水,特别是上面一道斜横纹,将雨水导引着从右边的嘴角流下来。斜横纹阻挡不住时,雨水便漫过伤口垂直流下来,在第二道斜横纹处又被导引走一部分,剩下的雨水垂直地流淌,两道斜横纹真像山坡上两道保持水土的沟渠。接着,她便体察到了脸上的三道竖纹,它们可能没有斜横纹那么粗,它们和两道斜横纹是相互交叉的。
她试着抬起手,肩背和手臂的疼痛使这个过程十分艰难。终于抬到了脸部,她轻轻摸了脸上的伤口,验证了自己的感觉。这一触摸以及引发的疼痛,使她确切地知道了自己伤得多么严重。特别是第一道斜横纹,从左边的眼角一直挂到右边的嘴角,皮肉都翻了起来,像犁出的一道深沟,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伤口的深度。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破相了。此刻,生死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疼痛也不那么紧要了,自己的名声和政治生命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要紧的是,她被毁了容。
她吃力地摘下还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使她受尽屈辱的大牌子,并尽可能将它推得远一些。
污水池像开了锅一样冒着泡,翻腾起烈日晒下的浓臭热气。她闭上眼,任世界变得模糊黑暗。听见大雨落在地上发出的种种声音:落在树林上的声音,落在土地上的声音,落在水泥池沿上的声音,落在污水中的声音,还有落在自己身体上的声音。她的头被雨水冲得嗡嗡作响,胸腹和大腿也被雨水冲得发出不同的声响,夏日的雨水温中带凉,被烈日晒烫的水泥莲花基座正在雨水的冲洗中逐渐降温,斜伸在池水中的双脚觉出了一池污水还积蓄着烈日的炎热。这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使她受到催眠,刚才还因为被毁容而痛不欲生,现在却冷漠下来,一种逆来顺受的、听天由命的麻木此时和大雨一同浸泡着她,她甚至醉生梦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半回忆半憧憬的微笑。
那是一个引起脸部疼痛的、残缺不全的微笑,她从中看到了曾经鲜活的自己。她有一个娇小而丰满的身体,一双明亮的丹凤眼,一个俄罗斯风度的美丽的鼻子。她喜欢充实,喜欢光荣,从中学到大学都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追求进步,拼命地又红又专。她会跟着吸引她的一切光荣、幸福与激情旋转。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年轻的生命溢满了跃跃欲试的弹性与冲动。她像春风中的小鸟,快活地掠过树梢。她会扬起双手拂动路边的垂柳,欢快地朝前奔跑。后来,她踏入舞场,遇到了他。
他是副部长,引起她足够的崇敬。他是一个很有气派的人,造成她足够的崇拜。他又是一个伟岸结实的男人,给了她有依有靠的温暖感觉。他的身材很魁梧,发际很高,高大的额头颇像汉白玉圆柱的顶端。他的脸是粗糙的,眼睛大而有力,鼻子更给人硕果累累的感觉。嘴唇厚而宽阔,说话的声音沉闷有力,从声音的共鸣中也传达出他身体的强悍。他的手是强硬的,自己的小手放在这双大手中,更加觉出自己的娇小和柔软。他的舞步沉稳而滞重,以至最初觉得像在与一座石像跳舞,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倾倒下来将自己压成肉饼;很快,发现他其实很温和,厚重中透出的温和尤其给自己一种父亲般的爱意。再往下,发现他的温和还有些小心翼翼。他在跳舞时从未踩过她,粗硬的大手总是暖烘烘地握住她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