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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讲话的是国家主席刘少奇。
卢小慧发现,这些领导人物面对面近距离观察时,大都比新闻纪录片或照片上显得衰老一些。刘少奇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这是中国人都知道的事情,头发很整齐地向后梳着。
刘少奇讲话时露出的牙齿似乎不太整齐,脸上也隐隐约约有一些老人斑。他显得心事重重,像是没睡好觉,神情十分疲惫,他说:“党中央热烈支持北京高等、中等学校革命学生、老师和革命员工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话引起了场内不算热烈的掌声。刘少奇又说:“怎样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们不大清楚,不大知道,你们问我们怎么革,我由衷回答你们,我也不晓得。我想党中央其他许多同志、工作组的成员也不晓得。”卢小慧注意到江青冷漠地垂下目光,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无声地叩击着桌子,显出对这一说法的明察秋毫与姑妄听之。与此同时,和江青相挨而坐的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的表情中也都隐含着一种朦胧的、模糊的、一致的东西。这种一致的东西让你感到,他们与刘少奇、邓小平不是一家人。
刘少奇接着又讲:“过去派工作组,是中央决定的,中央同意的。现在看来,工作组的方式已经不适应当前文化大革命形势的需要,中央决定撤除工作组。”从刘少奇的表情看,这段讲话对他来讲是一个严肃的、郑重的又是稍有些勉强的宣布。当卢小慧觉出这些意味后,既被自己敏锐的发现所兴奋,又有些紧张。
当刘少奇最后宣布“中央决定半年不上课”时,全场大中学生反应极为热烈。在不该鼓掌的时候,很多人拼命鼓起掌来,并且显出一种兴奋的骚乱。一种自由、快乐、解放的气氛在会场内蓬勃升起,就好像一大片雨后春笋瞬间凸出地面一样。
在刘少奇讲话的过程中,不仅江青,张春桥脸上也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刘少奇的讲话还没有结束,张春桥就收拾起面前桌子上的材料。这些掩盖在轰轰烈烈万人大会中的细节给了卢小慧深刻的印象,她甚至想到她该如何对哥哥提出下一步的行动建议。
正在这时,随着“东方红”的乐曲,大会以一个意想不到的高潮进入尾声──毛主席走上了主席台。全场顿时欢声雷动。主席台上的所有中央领导都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向毛主席鼓掌。毛主席微微蹙着眉,神情凝重地鼓着掌,一边向台下招手。会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
卢小慧顾不得观察台上的中央领导了,她激动万分地站起来,加入了狂热的欢呼之中。
她的眼睛此刻只盯着毛泽东,吞咽般地注视着那日思夜想的高大的身影、慈祥的面容,她不会注意台上那些领导人如何觉得自己黯然失色。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等人恭顺地朝向着毛泽东鼓着掌。周恩来面对毛泽东很周到地鼓掌。刘少奇、邓小平则一边面对毛泽东鼓掌,一边目光恍惚着有些走神。
在激动之余,卢小慧看见哥哥卢小龙与呼昌盛眼里闪出了泪花。
第二十七章
听说北清大学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已被撤走,卢小龙关押、批斗、绝食十几天后,总算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半个月来,他一直为卢小龙的命运忧心忡忡,现在雨过天晴,事态明朗,让他心里坦然了许多。然而,不曾想到的是,好事却给他带来了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在家中的权威地位明显发生了变化。
当他此刻坐在客厅里与女儿卢小慧谈话时,就开始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了。
他们的住房是楼上楼下两层,一栋楼住着两个副部长,各有各的正门,各有各的后门。
所谓后门,就是一层客厅直接可以出去。这一面全是玻璃窗、玻璃门,推开就是自家的后院,种着葡萄。后院没有围墙,只有矮矮的装饰性竹篱笆。大院里住着部级、副部级干部,有围墙,有院门,有警卫。大院安全,小院就略呈开放性。卢铁汉一边抽着烟看着玻璃门外的景物,一边听卢小慧讲述7月29日人民大会堂万人大会的情况。
当他听完整个会议进程以及邓小平、周恩来、刘少奇的讲话内容之后,确知中央做出了正式决定,及至听到毛主席也出席了大会,他的一切疑惑便更不存在了。他看着卢小慧手里的油印传单,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此重大的政治决定不是由红头文件正式传达下来,而是被学生的油印传单大面积传播。作为部级领导,他要通过儿女的小道消息才能掌握情况,这让他太不舒服了。以往,都是他这个当副部长的父亲看过文件夹里的各种文件,用含蓄的方式对子女讲讲形势,做做指导,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要听女儿讲形势了。正是通过女儿的“传达”,他知道了毛主席这些天来关于文化大革命的一系列讲话:严厉批评了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的错误,严厉批评了中央前一段时间主持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全国政治形势的变化以及自己在家庭地位的变化,都让他感到浮浮荡荡,不大稳定。
当卢小慧讲到几十天前卢小龙和他的争执时,他更是蹙紧眉头一言不发了。卢小慧说:“爸爸,你应该承认,哥哥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卢铁汉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填满烟丝。女儿习惯他这种沉默不语的态度,接着说:“你得跟上形势。”
卢铁汉点着了烟斗,抽了两口,喷出了烟雾,显出做父亲的宽和与从容,他看着女儿说道:“把你刚才念的传单给我看一下。”卢小慧把传单递到他手里。
用蜡纸刻印的传单,字迹并不十分整齐,粗糙的白纸,蓝黑的油墨。显然油墨未干就被蹭了,显得模糊一片,还有错别字。粗拙的传单散发的油墨香,让你想到成千上万大中学生风是风、火是火的大革命狂热。他明显感到,学生们的传单和他阅读的文件是两个世界。他与铅印文件是一个稳定的、既成的、不容侵犯的秩序和规矩的世界;而这些传单让人想到那些汗淋淋的、年轻的手臂,像风一样刮来刮去,是一个躁动的、骚乱的、燃烧的没有秩序和规矩的世界。
傍晚时分,客厅有些昏暗,喷出的青烟在暗淡的客厅里缭绕。透过青烟看着外面的葡萄架在夕阳下朗朗生辉,他就有一种与屋内暗淡光线相一致的情绪。听见外面停放自行车的声音,正门走廊里进来了儿子卢小龙。这是几十天来与儿子头一回见面。
虽然经过十几天的绝食,儿子并没有显出特别地消瘦,大概是这几天恢复过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与人为善的笑意,这在卢铁汉眼里绝对是个新现象。他一进门就亲热地叫了声“爸爸”,这也让卢铁汉产生一种复杂的心理。往常那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抽着烟面对儿子的态度,今天显然被松动了。他端着烟斗从仰靠沙发的姿势里坐起身,说道:“你回来了?热不热?要不要先洗个脸?”他从来没有这样琐碎的、家长里短的开头。卢小龙对此似乎毫不奇怪,他到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呼噜呼噜冲洗了一把,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又进到客厅,对卢小慧说道:“又有最新消息了,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儿子这种在他面前如入无人之境的轻松随意是史无前例的,但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在哪儿写的?”卢小慧问。卢小龙擦完脸,又大大咧咧擦着胳膊和腋下,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两杯凉开水,站着对卢小慧说开了:“这两天正开八届十一中全会呢!8月1日开始的,听说毛主席大前天写了一张大字报,叫做《炮打司令部》。”“炮打谁?”卢小慧问。卢小龙说:“等我坐下来给你念。”
卢铁汉被这个重大的政治动态震惊了。与此同时,几乎同样冲击他的是儿子与他的关系的巨大变化。当儿子一反以往的拘谨,兴高采烈地言谈举止时,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被极大地削弱了。儿子现在已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了,这是让他很别扭的事情。事实上,他也非常关注儿子刚才讲的消息,然而,儿子只顾着和妹妹说话,做父亲的便只能旁听,这很让他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和屈辱感。
儿子在沙发上坐下了,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个日记本,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