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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只有他知道,中国的政治大局是靠他躺在这里维持的。只要他一息尚存,他的影响和威望就可以镇服整个国家;然而,一旦他沉重的身躯失去生命,中国完全有可能出现大的动荡。自己现在躺在一块看来安静、其实骚动不已的土地上,一旦失去了他的重量,各种压抑不住的骚乱随时可能发生。然而,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安排一切;当他死了,这个世界并不由他安排,只能听之任之。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苍凉的感叹。自己的身体空大而虚弱地躺在这里,他的思想与这个身体若即若离,他现在的精神已经无法达到身躯的各个部位,也管不了自己的手和脚,它只聚集在自己的大脑、额头、眼睛和面孔这样有限的部位。他想起笛卡尔说的“我思故我在”,此刻,他在意识到“自我”时,其实只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以及在这个表情上聚集的思想。这个部位是明亮的,而整个身躯从脖颈以下都已黑暗虚无,与“自我”脱离。他恍恍惚惚地说起自己一生革命的经历,那是断断续续的言语,当他咕咕噜噜将这些话自言自语地说出来时,听见李秀芝在一旁翻译给众人。他回忆起最初如何走出韶山冲的小房子,又回忆起如何到北京找到李大钊,又回忆起秋收起义、井岗山会师,后来是几次反围剿,又后来是遵义会议,二万五千里长征;到了延安,就算是一个新阶段,接下来是八年抗战,然后是几年内战,最后进了北京,进了紫禁城;然后是解放后的事情,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他慨叹地说:“湘江游不了了,长江也游不了了,海也游不了了。”听见江青的声音说:“主席恢复了健康,还是可以游的。”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我恐怕是连游泳池也永远游不了了。”他又咕噜咕噜说了几句话,李秀芝听明白了,转身拿起放在一边的那张登有“吉林陨石雨”消息的报纸,递给了众人。华国锋看了看,江青又接过去看了看,其他人又依次转圈接过去看了看。毛泽东睁开眼,目光安静地说道:“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你们不能不让陨石掉下来。”报纸最后传到姚文元手里,他那胖胖的圆脸看完报纸后抬了起来。毛泽东安安静静地将身旁的人慢慢扫视了一遍,说道:“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一屋子人围绕在他的身边规规矩矩地坐着,谁也不敢多说话。毛泽东任自己的思想慢悠悠地浮荡着,继续自言自语式地断断续续讲着,他像在叙述一个梦,一边回忆,一边用语言追踪着。梦讲完了,空气中昏黄的灯光像梦的余音一样安详地弥漫着。他觉得累了,便说:“今天就讲到这里,以后你们都好自为之。”一屋子人相互看了看,华国锋率先站了起来,说道:“主席安心休息。”其他人也都小心地站立起来,并小声说了类似的话。他们像是怕惊扰了安稳的空气一样,每个人拿起坐的椅子轻轻放到原来的位置,而后又一次团聚在毛泽东的床边。毛泽东抬起沉重的手说道:“地球离了谁都会转的,离了毛泽东,也一样转。”
华国锋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毛泽东的手,说道:“主席保重。”众人也都说道:“主席保重。”
毛泽东点了点头。众人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撤退了,临离开房门时,又都回过头来看一看。
毛泽东目送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彼此都知道这样的见面谈话不会很多了。毛远新俯身问道:“您还有什么指示?”毛泽东摆了摆手,让毛远新也离开了。
人走屋空,只剩下李秀芝还陪着他。这么多年过去,李秀芝已经由年轻姑娘变成成年女子了。看着她一脸贤淑辛劳的样子,毛泽东又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对自己一个隐隐思绪的否定。李秀芝步履轻盈地在屋子里走动着,将众人坐过的椅子放得更妥贴一些,又将毛泽东头下的枕头整理得更舒服一点,而后,就在床头留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她掀开盖在毛泽东身上的白布单看了看,问:“要不要给您揉一揉腿?”毛泽东看了看李秀芝,没有什么表示。长期卧床不起,他两腿的肌肉已经萎缩,膝盖也变得僵直,他对自己生命力在身躯上的衰退也已经到了听之任之的程度了。李秀芝说:“还是揉一揉吧,让血液流通一下。”毛泽东说:“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力更生,自力不行了,有多少外援也救不了。”李秀芝说:“主席讲的,内因为主,外因为辅,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所以,外因也是需要的呀。”说着,她又将被单掀了起来。毛泽东穿着一条宽裤腰宽裤腿的薄棉毛裤,李秀芝隔着棉毛裤按摩起毛泽东的腿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按摩一次又一次经过膝盖,毛泽东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两条腿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在麻木不仁中有着些微的酸痛感觉。当一个人的生命力无法到达身体的某个部位时,它对那个部位不仅失去了驱动力,也失去了完整的感觉。他现在思维还是敏捷的,身躯却已经是笨重的了,两条沉重而麻木的腿摆在床上,让他想到“尾大不掉”这个成语。想到十年前发动文化大革命时,他还畅游长江,那时风光万里;现在,他却只能在幽静空洞的房子里安卧了。
李秀芝又着重按摩起他的两只脚来,那对于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疆域。过去按摩脚时,酸痛麻胀感总是鲜明地传达过来,现在则显得麻木不仁,若有若无。自己的身躯就是自己的国土,当它对大脑这个首都的指挥显得如此消极淡漠时,大脑的权力正在消亡。想到李秀芝曾经说过,她料理这双脚已经料理出了感情,毛泽东有些感慨。曾经肥胖的脚现在干瘦多了,像两只奄奄一息的鸭子停在那里。按摩了一会儿,毕竟有了更多的感觉,两条腿又变得麻木了。
看到李秀芝已经满脸大汗,毛泽东说道:“停一停吧,你休息休息。”李秀芝又从下往上按摩起腿来,将两条腿上下按摩几遍,这才拉上布单将毛泽东盖住,抬起短袖衬衫外裸露的手臂擦了一下额头和脸上的汗,在旁边坐下。毛泽东看了看她,说道:“去把汗擦一下。”
李秀芝站了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臂上的汗,问毛泽东:“您要擦擦吗?我拧一把热水毛巾。”毛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走到一旁的脸盆架旁,拿起暖壶倒上热水,拧了一把毛巾,走过来将毛巾展开,轻轻擦拭起毛泽东的面孔来。那动作十分细致轻巧,像是给自己擦脸一样,将眼角、鼻沟、耳朵都十分舒服地擦到,又将脖颈下面擦了一遍,又去脸盆架旁搓了一把毛巾,走回来轻轻地将毛泽东的面孔再擦一遍,还将毛泽东的手擦了一遍。最后,她又到脸盆架旁将毛巾搓了一把,挂好,走回来,又在床头坐下来,轻轻拿过毛泽东的手,给他按摩着。
毛泽东无力而安详地握住李秀芝的手,说道:“你将来怎么办,也天知道。”李秀芝一边按摩一边说:“我这小小老百姓,不用您多操心。”毛泽东叹息地说道:“小小老百姓合在一起,就成了大大老百姓,可载舟,也可覆舟。”李秀芝说:“广大人民群众都是要紧跟主席思想走到底的。”毛泽东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李秀芝又说:“您的思想和您的著作一直会流传下去。”毛泽东摇了摇头,说:“那不一定,有的可能流传下去,有的就不一定了。”
李秀芝问:“您写的著作里,什么可以流传下去?”毛泽东伸出两个手指。李秀芝问:“两论:《矛盾论》,《实践论》?”毛泽东摇了摇头:“是两首词:《沁园春》。”李秀芝问:“《沁园春。长沙》?”毛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说:“我给您背一遍吧。”毛泽东合了一下眼,表示同意。李秀芝一边从毛泽东的手往上按摩整个手臂,一边背诵着《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