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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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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页日记,写了这样几个字:“这是比较可怕的一天。”这是她第二次被他热烘烘的巨大身体包裹住,那一天,她觉得自己滑入一个热烘烘的隧道,隧道是粗糙的石壁,一半黑暗一半明亮,下滑时没有尽头。这种幻觉常常和她坐火车时穿过隧道的印象相联系……
  时间不允许,她不能再翻下去了。倘若这些文字落到造反派手里,是经不住字斟句酌的推敲的,她要立刻把日记本撕碎!
  日记本是硬皮,用力一撕,纸芯和硬皮分离了,中间的连线被一根根扯断,微微翘着,让她想到战争片中被剪断的敌人的铁丝网,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在铁丝网那边的地堡旁巡逻,地堡地像个乌贼头,背衬着暗蓝的天空。她赶走这些毫无道理的联想,将厚厚的纸芯分成一小打一小打。她的力气早已耗尽在一天的折磨中,手指绵绵软软的几乎都抓不住纸。她不得不用嘴来帮忙,两只手抓住一半,嘴咬住另一半,将一打一打的纸撕碎,再将纸片扔在纸篓里。
  日记处理完了,她又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卢铁汉的几封信。信是寄到学校的,信封的落款是“本市”,没有发信人的详细地址。这个有权势的男人在这些事情上倒是极为小心的,她在高兴的时候曾揶揄他是“胆大心细”。他问:“我怎么胆大了?”她说:“你还不胆大吗?”
  对方呵呵呵地笑了,说:“我当然是胆大的,不胆大怎么会有今天!可我也是心细的,不心细,我也没有今天。”她打开珍藏的信件,信中没有任何可能留有把柄的文字,往往只有一两句话,都是联络安排。比如这一封写的是:“米娜:这个星期我要出差,周末活动暂停。
  下礼拜回来,一切照常。希望你一切都好。卢“。就是这种电报体的文字也曾在她心头唤起浮想联翩的柔情。他总是用蓝色的横格纸写信,薄薄的信纸,遒劲的粗铅笔字,表现出男人的力量和自信。看到他的字,就能闻到他的气息,想到他的神气。如果不是和他走得这么近,在街上碰见这个男人,她一定会觉出对方和自己年龄的巨大差异,也会觉出自己和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非常大的距离。
  没有那么多时间回想了,那些文字再舍不得,也只能撕碎了。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纸张大概都撕碎扔在了纸篓里。她喘了口气,搜寻着,看看还有什么危险的物品。
  她扫描着房间里的物品,写字台,单人床,蚊帐,小书架,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脸盆架,水桶,门背后是两个大木箱。她想起什么,又翻开褥子,从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他的短信。她抽出信纸,上面的字更简单,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我一般周一到周五的下午都有会,周一和周三上午也有可能开会。你可酌情选择与我通话的时间。”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他告诉她,这是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只有这个电话是他亲自接,办公室的其他电话都是秘书先接。这还是他们认识不久写给她的,一直压在褥子下面,已经有些发潮,她把纸凑在鼻子下面轻轻嗅着,能够闻到床褥的气味。这是一封标志着两个人关系的实质性开始的信件,她再一次陷入恍惚。
  突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她像被惊吓的小野兔一样猛的一个激灵,情急之中想到的是地下革命者应付国民党宪兵搜查的英勇举动,她立刻将信纸扔到嘴里。门还在不停地敲,她吃力地将嚼得半烂不烂的信纸咽了下去,纸团卡在食道口,非常难受,但总算消灭了这个最危险的电话号码。她瘸到门口将门打开,面前是她教过课的几个女学生,她倚着门,不知她们要干什么。她正要问,刚刚咽下的纸团又从喉咙口探了出来。她哽咽着下咽,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痉挛。几个学生相互看了看,似乎在考虑什么,她却嗓子眼一痒,强烈的呕吐带着粘稠的未消化的食物及灼热的胃酸夺口而出,几个女学生急忙闪开,那团信纸也像随瀑布飞落的小船一样落在一瘫污泊中,她顾不得多想,连忙趴下身,从污泊中抓起那团粘糊糊的信纸重又塞进嘴里,带着呕吐物的酸臭往下吞咽。
  几个女生显然没有弄明白她在干什么,只是为这种失常的举动感到惊骇。米娜终于将那张嚼得半烂不烂的信纸吞了下去,这才抬起伤痕累累的面孔。几个女学生像看疯子一样,不知道能否和她正常对话。一个人举起了手中的瓶瓶袋袋,说道:“米老师,这些东西给你。”
  她们惊骇的目光在打量她是否能够听懂这些话语。米娜听清了她们的话,也看清了她们手中拿的只是一些酒精、红药水、药膏、药棉、纱布,但她脸上仍然是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几个学生没有再说什么,留下东西匆匆走了。
  她回到屋里,逐渐冷静下来。她慢慢走到墙上的那面课本大小的方镜前站住,对着镜子,她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那是一张非常人的面孔:零乱的头发披散着,半遮半掩的是两横三竖的血痕。她在脸盆里洗净了手上的污物,用毛巾轻轻擦去嘴角的呕吐物,再翻转毛巾轻轻揩掉脸上的污泥血迹。她发现,这绝不是简单擦擦就能清洗干净的。
  撩开遮住脸颊的乱发,那两横三竖的伤口如此醒目,竟然有点像在镜子上贴了两横三竖的红纸条。她倚墙站了好一会儿,拿起扫帚,轻轻打开门,趁着楼道里没人,将门口呕吐的污泊扫净,然后关上房门,插好。想了想,将盆里的脏水倒到一个大些的洗衣盆里,同时将纸篓里撕碎的纸张浸到里面,用手搅动着将它们浸透,再一点点将这些碎纸揉烂。她知道,撕得再碎的纸也可以重新拼起来。把这些纸揉烂了,快成纸浆了,她又把它们攥干,重新扔在纸篓里。最后,她在脸盆里舀上清水,将手洗净。再换上清水,对着镜子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洗脸。
  暖壶里还有水,她又加了点热水,温水增添了一点去污的能力。脸大致洗出来了,当那些肮脏的黑灰污秽洗掉后,她发现脸的皮肤还是光洁的,但那两横三竖的伤口却比原来更加触目。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拿出学生们刚刚送来的药棉,打开了酒精瓶,想了想,又摇摇头,伤口受不了。于是,她把暧壶里的开水倒在茶杯里,将药棉在开水中沾湿,对着镜子清洗起脸上的伤痕来。皮肉开裂的伤痕里有泥土,清洗引起的疼痛就好像再一次撕裂自己的面孔,她忍痛清洗着,她要脸面。
  把伤痕洗净之后,轻轻涂上消炎的药膏,她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破碎褴褛的上衣和裙子,再没有一点力气照顾自己了。被雨水浸泡了一天的衣服,已被体温烘得半干。现在最影响她的是臀部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试了又试,才能在大腿的某个狭小部位找到与椅子接触的安全区。她只能悬空着臀部,轻轻坐在床边。夜深人静中,她此刻真正想念的人是已去世的母亲。
  母亲的照片在写字台上的一个小镜框里,神情很严肃,很辛苦,当然,也很漂亮。不知为什么,她觉出自己的眼睛潮湿了。母亲一生中只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这次失败的婚姻留下两个记录:一个,是她这个女儿;另一个,是对所有男人的不信任。她独自一人将女儿带大,女儿从小也便在没有父亲的家庭中长大。米娜经常羡慕别的女孩子,当看见她们被父亲手拉手领着在街上玩耍时,她常常会呆呆地站住,直到他们的背影远去。这时,她往往会咬住自己的手指,好像对手指的吮吸能够克服内心的寂寞。在童年的想象中,最经常的故事就是有一天突然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现了,他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就是你的爸爸。每当她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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