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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成了精一样,一股凶光邪邪地架在那里,乍煞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嘴里噙着一把牛耳尖刀,血正一滴一滴的从那把尖刀上滴下来……呼天成走上前去,叫了一声:〃老曹。〃
只见他微微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嘴里吐出一口气来,那目光很残地望着呼天成,先是从上到下,尔后是从下到上,那分明是在寻找下刀的部位!
呼天成立时恼了。他大喝一声:〃疯了你?!〃说着,扬起手来,兜头给了他一耳光!
随着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那把牛耳尖刀飞出去了,老曹的身子晃了几晃,勉强才立住。他眨了眨眼皮,像是刚醒过来似的,喃喃地说:〃是支书,是支书哇。〃
说着,那身架倏尔就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矮人。他瘫坐在地上,在身上擦了一下血手,长长地嘘了口气,用讨好的语气说:〃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整整一天,我就生吃了一个狗蛋。〃
夜里,没有了狗咬,村子里一片静黑。那黑也像是没了生气似的,死哑哑的。后来倒风了,风把那浓烈的血腥气灌进了村子。那风带哨儿,呜呜的,仿佛也带来了狗的魂灵,狗的魂灵在村街里旋来旋去,一家一家地拍打着人们的窗棂,就像是在哭着叫门……〃
后半夜的时候,老曹家的院门上被人摔了屎,还有人往院子里扔砖头!咕咕咚咚地响了一夜……〃
早上,只见一院子都是狗皮!
鸡叫时分,呼天成一开门,见老曹在他门外的地上蹲着。见了呼天成,他呜呜地哭起来了。呼天成说:〃老曹,你这是干啥?〃
老曹蹲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支书,支书哇,这、这能怨我么?〃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看得老曹勾下头去,像孙子似的。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回屋去了。片刻,他披着衣裳走出来,看了老曹一眼,说:〃老曹,走吧。〃
老曹一怔,说:〃走?〃
呼天成说:〃过上一段,你再回来嘛……〃往下,就不再说了。
老曹明白了。
第五章(1)
一、月光下的白菜
那个夜晚是叫人终生难忘的。
那时,平原的夜很虚,平原的夜是由狗叫声来支撑的。
每当夜幕降临时,那氲氤的黑气就把平原罩了,荡荡的平原,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黑气,那黑气是没有魂的,黑气在平原的上空无根无基地飘浮着,把夜织得很密,以至于三步以外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于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就学会了咳嗽,凡是行夜路的,总是一边走一边咳嗽,那咳嗽声就是平原人在夜里问路的〃竹杆〃,那是用声音来打一个〃问讯〃。夜黑,让人总觉得鬼影绰绰,每当走夜路的人心惊肉跳时,倏尔,就有了狗咬,那狗咬声就是夜的通天一柱!它一下子就把夜撑起来了。那叫声唤回了行人的魂,也仿佛驱散了那沉沉的黑气,有了狗咬声,人心就定了。
然而,那个夜晚没有狗咬,只有月亮。
月亮才是夜的灵魂呀!
月光像水一样在夜空里流着,洗出了一树一树的小白钱儿,洗出了一坡一坡的蓝色雾气,洗出了一墨一墨的虫鸣,洗出了一萤一萤的鬼火,洗出了一缕一缕的带草腥味的风,也洗出了夜的温馨和柔媚。
踏着月色,呼天成来到了村东的大场里。这个场是新糙出来的,场还有一点软,带着石磙刚刚碾轧过的温热。场边上有一个新搭成的草庵,草庵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麦秸。光光的场,兀立着两个圆圆的石磙,边上呢,还竖着那么一个草庵子,这一切都是他在白日里安排好的。呼天成坐在其中的一个石磙上,拧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月色很淡,像纱一样的夜气一层一层地筛着月色,四周显得很朦胧。呼天成脱了鞋,两只脚平放在糙过的场地上,此刻,他就像接了地气一样,感觉非常舒服。地糙得很平,软软的,光光的,就像是在梦里坐着,很好哇。
片刻,有声音传过来了。那声音在夜气里一碎一碎地响着,很轻,也仿佛很远。倏尔,就近了,走来的是一个水墨样的人儿。那人还未踏进场里,墨色的影儿就先先到了,那影儿在地上一印一印地动着,就像是一幅泼出来的水墨画。人低低地说:〃吃了?〃
呼天成咳嗽了一声,说:〃吃了。〃
她又说:〃狗也不叫了。〃
呼天成笑了,说:〃你也怕狗?〃
她说:〃怕。〃
呼天成说:〃那该给你留一只。〃
她低低地说:〃你不让它叫,它就不叫了。〃
呼天成转了话题,说:〃秀丫,听说你认得字?〃
她说:〃认一点点。〃
呼天成说:〃认多少?〃
她说:〃一箩筐。〃
呼天成又笑了,说:〃一箩筐是多少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只上过四年学,老师是这么说的,说识一箩筐,出门就摸不丢了。
呼天成说:〃我写个字,看你认不认识。〃
她说:〃你写,你写吧。〃
呼天成说:〃你不躺下,让我怎么写?〃
她低低地说:〃你……就这样、写?〃
呼天成说:〃我就这样写。〃
于是,她顺从地脱了衣裳,在光光的场地上躺下来了。月光很凉,月光在她身上洗出了一片一片的晕白,那白是有层次的,该凸的地方它凸了,该凹的地方它凹,那月洗得轮廓虚虚幻幻的,在地上剪出曲曲环环的弧线。那白分明是被月光釉了,月光在那乳白上撒下了一层亮亮的银粉,那银光稍稍泛一点点蓝,蓝是很出味的,蓝虚在白上,虚出了一层瓷哗哗的光,虚出了柔软的硬度,虚出了女人特有的神秘……真好哇,白菜!
呼天成仍坐在石磙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烟,那烟雾把他的脸罩了,只有小火珠一明一明地闪着……他故意做出很沉稳的样子。
她低声说:〃你怎么不写呢?〃
呼天成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多日子,我得慢慢写。我想慢慢写。你就让我慢慢写吧。〃
这个〃写〃字在平原的乡村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是一种文化的表达。它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写〃在乡村里是一种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级说法,是带有图腾意味的。它有〃做〃的含意,也有〃请〃的含意,还有〃用〃和〃拿〃的意味,它通常表达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是大节大庆大婚大典上才用的词语,这是民间的一种大雅啊。
终于,呼天成把烟掐灭了。他弯下腰去,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他把那只脚放在他的膝盖上,用心地看了一会儿,那五个脚趾白粉粉的,一嘟一嘟的肉着,小小的脚指甲像是一个个染了色的杏蕊,钢蓝里透着一抹晕红。他看着,默默地说:〃我写了。〃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呼天成是个硬性人。他是能忍的,他等了有一个多月了,狗不再叫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人们不再起疑心的时候,他才定下了这么一个日子。是呀,已经有了那么长久的等待,他只想把活儿做得细一些,他一生一世都没这么细致过,他是真喜欢她呀!面是揉出来的,他要好好地揉,才对得起这个等待已久的时刻。于是,他伸出小指来,用指甲在她大脚趾的指肚儿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只听她〃呀〃了一声,那一声尤如撕锦裂玉!紧接着,那只脚抖抖地缩了一寸,待呼天成划第二下时,她又〃呢〃了一声,划第三下时,她〃咝〃了……尔后,她哭了,她流着泪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呼天成说:〃我一向做活儿细。我不做是不做,做就做细。在大田里干活,你都看见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粗而糙的人。〃
她喃喃地说:〃……你要了我吧。你快点要了我吧。〃
呼天成说:〃我写的字你猜出来了么?我划了三下,那是一个字呀。〃
她流着泪说:〃你叫我怎么猜呢?……〃
他说:〃你没猜出来,我再写一个。〃
说着,他又用那个小指的指甲在她的第二个脚趾上划了三下,她划的是个〃丫〃字。他识字也不多,这个字是他从村里的花名册上查到的,他只觉得这个〃丫〃很有趣,就记住了。他在她余下的四个脚趾上,一次次地划那个〃丫〃字……划一下,她就〃咝〃一声,划一下她就〃咝〃一声,那〃咝〃伴着闪电般的抽搐,她就像吃了迷幻药一样身子来来回回地扭动着……嘴里迷迷糊糊地说:〃天哪,天哪,天哪,这是个什么字哪?〃
呼天成就在她的十个脚趾肚儿上来来回回地划着,划了一个又一个〃丫〃字……他划得很专注,很精心,就像是一个很有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