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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无一搭地、散散漫漫地,仿佛那里的真正主人。埋首在过往的岁月中,繁华与萧索皆已零落成灰,氤氲成烟;而在那里,抚恤的手指轻巧掸掉书页上的微尘,便可逐一细细翻检,上溯或者洄游,那份怡然与窃喜,自然不可一一尽述。
上了二楼,直奔文学类图书专柜。我太熟悉那里了。横平,竖直,适度的坡儿,均如光鲜的发,一丝不乱。如果没有什么书新近上市,卡夫卡“卡”在哪里,波伏娃“伏”在哪里,安徒生“安”在哪里,多半都不会搞错。而惊喜,往往是在这熟稔、温暖的逡巡探看中,意外地被惊鸿一瞥击中。
没法讲得清对他的喜爱,在我自认为已轻易不会被什么东西、被什么人打动的年纪。圣埃克苏佩里,一个先于我降生前二十多年就已消失的法国人,一个有点儿霸道、有点儿孩子气的空军飞行员,却让我久久不能释怀。说不清准确的因由,而我却喜爱他小说的所有名字:《南方邮件》《夜航》《小王子》《人的大地》……最简单的文字,怎么会有如此繁复摄魂的魔力?
我被他那些纯正、干净的文字漂洗得发白——如他飞行服上粗大的针码,质感、遥远而温和。多像遥不可及的逝水!多像我们洁净忧伤的初恋!我昏昏然,几乎被细微的震荡倾覆。一次次,我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不敢声张。但是,惟有把怦然驿动的心缩得更紧,才能表达出那份不期而遇的快乐和狂喜。残存的青春重又还阳如暗坡上的蓑草。默默里的打量和印证,耗去了我太多的炽诚和热能。
于无人处,曾暗自思忖:与其说是喜爱他的文字,不如说是喜爱一种生活,喜爱一种陌生和飘着的什么。多少年了,心底里不确切的渴念被昭示,被导引,被确认,被自己在漫无边际、漫不经心的游走中,认同。从此,便是贞淑固执的不弃不离。
然而,我不知道,这份没来由的热爱和近乎盲目、浓醴的缱绻,是否与你有关?或者谁在先,谁在后?或者干脆它们是并不搭界的两回事,而只是我人为的生拉硬扯?不得而知。
冥冥中,被神秘和未知牵系着,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走失,又在回头回脑东张西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其不意地相逢……
我把《要塞》端到与胸口平齐的位置,脚步云朵一样轻软,像千淘万漉终于找到《情深深雨蒙蒙》的小女生。这都是不由自主的。
一路打探,最后,终于在儿童图书柜台上找到了《小王子》。我快速地翻阅。童稚的封面,卡通的插图,还有边边角角上玩偶的小配饰,看得我忍俊不禁。书的后半部分是英文对照版原文,大约是为了学生的阅读方便吧——除了善良的用心,除了时断时续的音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我们切实可触的交往,是不是多多少少有几分滑稽?!
但是,这样的开始可能才有意味。我们被自己有意无意设置的框架固定下来,不由得你不信……
二
第二天,上路了。可是,我只带上《玫瑰的回忆》。它是我昨天一同买下的圣埃克苏佩里的三本书之一。
六个小时的行程并不算太无聊。窗外的风雨好像与我的关系也不大。我只是带着一颗美好的心思去度假,何况,还有圣埃克苏佩里和龚苏萝缠绵、哀婉的爱情故事陪伴着。我喜欢在平易、静好的生活中,加一点点适度的哀伤和忧愁——完全是不关皮肉、无伤大雅的丝丝隐疼——它们像盐,不至于使日子太过寡淡,也不会使幸福太过油腻。就是说,它适时的刺痛,教会我珍视和珍惜。
如果你打电话过来,我就见见你。如果不,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试探和开始。一次次的经验之后,我懂得了不再讶异,不再计较,不再奢求,而转向宽仁、容忍,仿佛通向暮年的路标渐次在背后一一晃身退去,闪现出那条亘古不变的生长之路,脚步转而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踏实了。
我不带什么,只带一双洞彻精微的眼睛,去发现,这样才能保证我永远坦然自若、心境宽舒。我时刻保持清醒,提防自己,不再陷入情感的沼泽,就是为了能够在濒临危险的向度,随时随地干净利落地逃脱!
说实话,你与我想象的有所不同:黑一点、瘦一点、矮一点,总之是老成一点。初次见面,你微微地一愣,证明我们最初的印象大约是相近的。我们二十岁或三十几岁的影像在彼此心中驻留的时间太久了,怎么也不能撼动,可是,真实的生命之河,怎么可能为情感因素所系而停滞不前呢?“天啊,她真是糊涂,居然嫁给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儿。”然而,侧身观看,她自己不也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妇人了吗?只是她的心依然蓬勃,依然还在白发下发散着青春的光华。这往往是日常生活中容易犯下的错误,执拗的小错误,是无处不在的时光与我们所开的善意的玩笑,常常让我们耸着肩,笑得心酸而颤抖。
我把反扣在床上的书,看似不经意地草草合拢,轻轻地摔在床上,然后又急急地拣起来,随口说出我爱得要命的那个飞行员的名字,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出,生怕你有什么反应。
还好,你还在关切而礼貌地探问着我的过去和现在。
我终于放心了。
而那个时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正看到《玫瑰的回忆》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
龚苏萝看到圣埃克苏佩里在水上试验飞行时,她说:
“但你飞在天上,而下面是关注你飞行的小船、潜水员、护士、氧气瓶,这让我发疯。啊,你知道,我宁可你是街角的一个鞋匠。”
是的,龚苏萝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妻子,她最有权利替他担忧。但是,我也是女人,我也是妻子。那历历可数的几个字,像一枚枚闪着寒光的、崭新的生铁钉子,准确无误地刺向我的心脏!
我的心不停地抖动、缩紧、寒凉、隐痛。眼睁睁,对,眼睁睁,我忽然想起“眼——睁——睁”这三个字,仿佛它们有三千斤的分量还不止……
冒险。灾难。空位。缺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它已不单单是记录与承载曾经的历史,不单单是一段情深意切的叙述与抒情。这时候,我知道,麻烦来了。对于我,简单的事情已经变得有点糊里糊涂地复杂!在那个特殊的时候,我一边被眼睛的相会欣喜着,一边却在咬紧牙关抵挡着内心訇然鸣响的恐惧的塌方……
圣埃克苏佩里失踪了!在北非的抗战基地阿尔及尔,出航执行第八次任务时,他神秘地失踪了。四十四载的溢彩流年,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殒灭了,没有留下一瞬的火焰和一星的光华……他一定是去了猴面包树的国度……去了敲钟人的国度……去了玫瑰花的国度……去了那个没有忧伤、没有虚荣、不再孤独、不再伤心的国度……
我不是无神论者,我是个有点信命的偶尔无助的女人,我害怕许多先知和谶语。是的,我害怕。因为我善良,我敏锐,我的心拳头般坚实有力而又温软如泥。我理智地绕开那个不洁的词,它的虚无、空洞、暗无天日,让我克制、忍隐,最大限度地与它隔岸远观、相敬如宾。我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像绕开漩涡绕开陷阱绕开妖穴,绕开翅膀还没有长硬之前的国恨家仇……
这正是我没有马上把书送给你的真正动因——虽然它们是我郑重、审慎,而又满心欢喜地买下的礼物。第一次。为一个“陌生人”。
而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不得不承认:我的深思熟虑出错了。我把《要塞》和《小王子》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架最深的一个格层里。让我的耐心来一个长跑吧!虽然也许、大概、可能跑不到终点。
静静地,坐在你的面前,我说,我有一个宏伟的计划:等你不飞了,我要送几本书,给你……
我把那句话说得淡淡的,尽力淡淡的,看似无心,仿佛与我心中的神圣并不匹配——我用言语的青草,轻轻地遮掩了一个并无大碍的小土坑……
三
我披着洁白的羽毛,光华四射的霓虹穿过我的身体,发出五彩缤纷的绚丽光晕。我缓缓地,缓缓地下坠,坠向不可知的什么诡谲神秘维度。这样的下坠让我兴奋,让我听到耳边有小鸟和微风的对话,有湿润的水汽花雾一般挂在我的腮上……
小时候,做得最多的梦就是飞翔!飞翔!飞翔!这两个字是跳跃的火苗,会把整个的人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