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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树超把这一套想法归总为两句话:好色而不好淫,风流而不下流。
田树年是在爱人的鼓励下打牌的。一开始他上桌偶尔摸一摸,爱人就愁得厉害,她想家里这老东西一半心思在别的女人身上,现在又要把另一半心思往牌桌上用了,那还得了?是田树超的爱人葛兰去做她的工作。葛兰说,就应该让树年上上牌桌。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投入了一样肯定就会放淡别的心思——总得有一样爱好把男人给吊着。再说,从女人的角度看来,好赌给家庭带来的危害总归比好色轻一些——前者是经济上的而后者是感情上的。葛兰还说,又不是外人,在树达那里打牌,钱翻来覆去还不是在几个田树×(读叉)中间流通?肉烂了也在锅里的。这样一说,田树年的女人便想通了,一问树年是上樱梦园,就不闻不问。田树年见爱人在这一头放得宽松,而且年龄不饶人,搞女人的劲头逐渐日薄西山,所以去樱梦园去得多了,一来二去也染了牌瘾。
树先说,树帜有个急事,刚才打电话叫我来替他,我也就来了。树年说,树培也来不了,刚才也是他打电话叫我顶他。
田树超就说,什么替啊顶啊,拿钱来玩牌的是谁还不一样。
树达再进到屋子里以后,王小姐就把牌桌摆上,拿出一副金箔扑克,帮几位领导洗牌分牌。最近几年流行的扑克玩法是斗地主,几个姓田的也不例外。议好了彩头大小,就开始争庄家——这天议好了以二十块为一级。
首先是树年连抢了几回庄,但都没有保住,连连送钱。他便嚷嚷,说是树达故意叫了那么漂亮的小姐来动摇他的军心。树达凑趣地说,那好办啊,完事了叫王小姐赔给你就是。树年就说,少他妈来糖衣炮弹,现在我是洗心革面了。
树超叫王小姐下去,说是觉得要个女人来发牌是有点不像样,各人都长得有手也该做些诸如摸牌之类的小事,否则真是不像共产党员。
树超说,像电影里面的国民党。
王小姐一走树年就不那么争庄了,接下来是树先争得特别凶,每次都叫到六十分以下。树年就说,树先你行啊,这几天专门把性生活戒掉了吧,叫起来底气倒是挺足的。树先就讪笑着说,树年你说话是离不了本行了啊。我只是觉得,争庄当地主就有一种以一敌三的快感。树超理着抓到手上的牌说,怕是一种专门与人民大众为敌的快感吧。说得桌上诸人都笑了。树先说,都一样是赌桌上的人,也不怕你扣帽子。
很快转入了沉默。小王放起CD碟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这钢琴曲时下流行,听着又不是那么俗,适合众人口味。几个领导在悠扬的曲子中把甩牌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
手机都拿了下来,搁不远处的茶几上。来电话由小年代接,几个领导都给小年放了权,只要小年认为是不太重要,一概挡驾。那几个手机来电时的鸣声此起彼伏,小年就把手机移到旁边那间房去。
树先赢了几手,过十点半,手气明显有了个大滑坡,接连地被另三人斗倒,到手的一些钱吐得极快。后来树先抢起庄来变得谨慎,桌上诸人都有了坐庄以一对三的机会,但一看底牌不理想,就提出封牌,拿出钱铺底子滚入下一回。各人都铺了几个底。等铺底的钱都积累得有了几百块,树先忽然争到庄打出个极漂亮的金奖,不但提了所有的底金还赢来一百八。树达就说,眼睛都花了,休息一下。
一看表,也快凌晨了。
到这个时候通常都是休息一会的。王小姐照吩咐去拿些吃的,这天这四人要了两碗牛腩面两碗马肉粉。吃着东西,几人又谈起了刚才打扑克过程中技战术的得失,总结经验。说着说着树超愣生生地一笑。树先问,想到什么鸟事?
树超说,现在有人说,老师连麻将子都认不全。我看未必。我从你身上看出来了,人民教师也够心狠手辣。
树先说,别说我啊,早下一线了。我们现在到了这个份上,也该娱乐娱乐了。要是真有玩的谁不会玩谁又不愿玩啊?凭心说还真的是为人民操劳了半辈子……
树先一句话说得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什么来。树年见他有些呆滞,拍了他一下,说,树先怎么了?
树先说,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什么事,到了嘴边一下子又说不上了。
树达揶揄地说,树先啊,那老年痴呆的事怕是还要等两年才来吧。
树先放下碗筷抽起一枝烟,这才说,是了,昨天树海——就是我们蔸头村现在的那个小学校长——来开会,碰见我就讲起一个事。我们那有个文件,解放后历年来,凡经正式聘用过的老师现在都可以领一些补助。钱也不是很多,一个月就一百二,但是,到了农村这也很够意思的了。那个田老反……
小学时教我们的那个反革命?树年问。
对,我们都被他教过的。树先说。他现在拿不出证明,也就领不到那钱。他儿子树才弱智,日子过得挺难,所以他也就很在乎这百来块钱。
那个田老反,唔。树超说,我对田老师还是蛮有感情的,那时他教书还是蛮负责任的。我们也算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嘛。
树年说,我看倒未必。小学老师,再怎么说也就起到启蒙的作用,要说造就人才,怕是牵强了点。
树超说,我看,启蒙的老师往往相当起作用。特别在农村,能有个好老师开导挺不容易。
树达也说,我完全同意树超说的……也不是拍他马屁,我们几个用不着啊。比如说,田老反下去以后换上个叫田……
田和青。树先补充地说。
对,那家伙是叫这名。树达接着说,他当老师那十来年,没往县上送过一个人。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我们这一堆别人管叫田树×的能出来,田老反当初起的作用是必须承认的。
田树超抽着烟,若有所思地说,田老……师嘛,我记得他年轻时候长得挺精神,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树先说,老都老了,能怎样?
正说着,隔壁房里手机又响了。小年抓起树先的机子,一看,显示屏那串数字看着眼熟,一时没想起是谁。小年用那一贯的彬彬有礼的声音说,你好。
那边拨打的人一听不是树先本人,也就客气地说,请找一下田树先。
小年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找帮忙的。这类找帮忙的人,是首当其冲得挡驾掉的。于是小年就说,田局长出去了,手机撂到这里没有带。
那边的人便有点发火,他说,小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倒是还听见那边放着钢琴曲哩。
小年就骂自己一时大意,连田县的声音也没能听出来。口里道着歉,就忙把手机递到隔壁去。
树先拿着手机到外面凉台上回话。屋内几个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树年一边洗着牌一边说,依我看,田老反的教书水平,是真不敢恭维,那时有很多字他都教错的——酝酿他读成“温壤”;还有,我三十多了有时不小心还要把钓鱼读成“钩鱼”。小时候受到的教育真他妈要命,现在再想纠正就难了。
不能这么看问题。树达说,那年代也就这样,知识水平普遍低下,乡村的小学教师难免良莠不齐了。但是我好像记得,这个田老反教书那会是很有激情的,说起话来有很大的煽动性。这一点,在那个时候真是不多见的。
树超一边抓牌一边说,我看树达是看出点道道的。
树年说,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用现在的话说,田老反当时还真是有些唱高调,但在五几年,特别在一个乡旮旯里能那么唱高调,不简单。
正说着,树先进到里头来。像是有些冒火,把手机信手一扔扔在了远处一张布面沙发上。他嘴上说,树帜今年有些变了,不就是升个副县嘛,话就说得老鸟多了。
树超说,是什么事好好说嘛,大家又不是生人。树先爱发牢骚,树超有些看不上眼。
还不是田老反的事。树先说,树帜他老子晚上从蔸头来了,跟他说起这事,他就问我。问就问吧,话讲清楚了他就跟老子也下起指示了,说要我务必把田老反这笔补助金的事办好。你看,好像是我不愿意给田老反办一样。
你们小我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