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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神这么说,申玉凤嗵地一声跪在神仙面前,两只手抱住神仙脏兮兮的两只脚,放声大哭起来:“狐天豹啊,你救救俺吧——,俺可怎么办啊——,啊——”
老娘死后,申玉凤一直没放声大哭过,这一回,她再也憋不住了。
只要申玉凤承认了神仙的灵验,办法总是有的,不过是到坟地念叨念叨。
到坟地念叨念叨,这事做起来并不难,怎么说姜淑花这个杂水也不能跟到坟地。
听到神给了指点,申玉凤哭一会儿就不再哭了。她止住了哭,没一会心里就亮堂了,因为神太灵验了,只要神灵验,又肯帮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5
在上塘,所有节外生枝的事情,似乎是自古都有,比如高跷秧歌,二十年前五十年前就有,比如红白喜事大操大办,五十年前八十年前就有,比如打卦算命烧香求福,一百年前两百年前就有。那节外的枝,是从血脉里流出来伸出来的,就像一个树长出了杈。惟有一个骨节,一个枝,是突发的,是跟上塘没有任何血脉联系的。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吕治有大闺女吕雪朋一个人在街门口的空地上跳起舞来。
那吕雪朋,在镇子上和那个做水产生意的任哥跳了无数次舞,在舞厅里搂搂抱抱疯狂得不得了,她和那任哥,都以为他的女人在乡下,无法知道他们的疯狂,谁知正享受着欢爱,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碎了他们的好事,任哥面相凶狠的女人,把任哥拖出舞厅好一顿耳光。那凶女人对男人凶,对吕雪朋却手下留情,一直没有去闹她。可是留情并不好,这使吕雪朋一到晚上就心里发毛想入非非,想一个有钱男人的身体。钱重要,身体更重要,到后来她确实不怎么想钱,只想他那胡子渣渣的脸,想他那色迷迷的眼,想他那软乎乎的手,后来,实在寂寞得受不了,就拿着任哥给她的录音机出来跳舞。
吕雪朋出来跳舞,没想和任何人跳,只想自己消遣,只有和自己,那个任哥才会在她的意念里现出原形。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一个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跳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她一时并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任哥,反正她想任哥,反正夜是黑的,她把对方想成谁就是谁了。
那抓住吕雪朋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村民组长。村民组长只跳过一回舞,那时镇上开村民组长会,说为了活跃乡村文化生活,要推广交谊舞,把各村的村民组长弄去扫舞盲。学得半生不熟,一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不忘干净,他也不可能教大家跳舞,上塘这些大老粗,别说是跳,就是听说,也会笑掉大牙。谁知,这一天,村民组长在帮助村长分化肥时,把账记错,把二十斤记成二百斤,挨了村长的骂。给你当狗腿子,挨老百姓骂,凭什么又挨你的骂!不服气,跟村长争吵,说:“你闭你的嘴,你不就比俺多念两年书,有什么了不起!”
村长说:“你说对了,我还就比你多念两年书才了不起。”
村民组长说:“要不是看在本家面子上,村长还有你的?”
村长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臭小子,咱俩比比,你说你会什么?呵!你会什么?”
想一想,自己确实什么也不会,就只有住了口。可是下晌回家,越想越不对味,越想越有气,你刘立功会什么,你除了会开拖拉机还会什么?这么想着,怄气儿怄了一下午,晚饭老婆做的土豆炖芸豆,他一口没吃,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天彻底黑下时,他终于忍不住,从家走出来,要去找村长算账,哪曾想,半路上,听到了舞曲,遇到了吕雪朋。
听到舞曲,他就消了一半气,因为是舞曲让他想起他会跳舞,他终于想起他会一样东西了,他高兴得简直像三岁孩子见到糖葫芦,冲上前就抓住了吕雪朋的手。
吕雪朋不知道他是谁,他却一照面就知道她是吕雪朋,在上塘,能这么张牙舞爪的,除了吕雪朋还能有谁!吕雪朋名声不好,他是知道的,但是她大救星一样把他从自卑的低谷中救上岸来,感激都来不及。是为了表示感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他什么也没顾得想,就跟吕雪朋跳了起来。
这一曲舞,可不得了,不但搭救出村民组长的自尊,还从此把交谊舞这种东西无中生有在上塘人的夜晚里,就像张五贵纸活的无中生有一样。张五贵的纸活,所有人都是看客,只有他自己是制造者。而这交谊舞,差不多把所有的看客都变成了制造者。
这是村民组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完全是意外收获。第一个晚上,他和吕雪朋跳一曲又跳一曲,并没有别人参与,倒是有人听到音乐,从家里走出来,围上来看。吕雪朋把他当成任哥,他很舒服,也没心思顾忌别人。关键是,都说吕雪朋不好,都因为你没跟她跳舞,你要是跟她跳一曲舞,你就会知道她太好了,好到你顾不了眼前的别人。
那种让你心旌摇荡的好,到底怎样折磨了村民组长不得而知,反正第二天,为了还和吕雪朋跳舞,他竟从家门口拉出电线,安上电灯;反正为了还和吕雪朋跳舞没有闲话,他动员所有看光景的人下场,并且一个个把着手教。
为了那最终的目的,他走进了漫长的过程,本是要和吕雪朋跳,却要先教大家跳。也确实就有随和他的大家让他走进那漫长的过程。先是从小就爱扭秧歌,却一直没捞着扭的于吉成家的,扭秧歌得村长点名,这跳舞也不用谁点名,随便跳,多么好,她第一个让村民组长教。
于吉成家的主动加入,除了爱文艺,当然还有另外一层,她因为村长没让她扭秧歌对村长有意见,村民组长也跟村长有意见,她主动跟村民组长学跳舞,就等于两个人加起来报复村长。
有了于吉成家的,就有了杨跺脚家的,她虽不爱文艺,但她爱一天十块钱,她虽已经在秧歌队里了,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顶掉了,平时总得练一练。有了杨跺脚家的,就有了吕治有家的,她和杨跺脚家的刚刚和好,这刚好起来,难免要积极些,要你干什么我赶紧响应,其实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张罗。当然还有在城里干过几年活的李明柱媳妇,还有刚刚过门的申福生媳妇。
如此一来,上塘的夜晚,就有了些现代气息了,尽管除了村民组长,大多都是女人,但空场上明亮的灯光,半空中回荡的音乐,久久地照耀着人们,震撼着人们,使原本一到夜晚就死寂下来的村庄,有了划时代的活泛的气息。
村民组长在当老师的漫长的过程里,不时的,要走出来,要跟吕雪朋跳一曲,向大家示范一下。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刻,别说他得意,连看的人都跟着得意,旋风一样一转一个圈一转一个圈,轻飘飘的,给人腾云驾雾的感觉。他那两条弯曲的腿,跳起舞来不但不弯了,还钢轴一样笔直笔直,尤其他脸上的表情,跟演员差不多,红光满面的,当狗腿时低三下四的样子丝毫不见。
问题就出在他的红光满面上,你教别人时不红光满面,为什么一跟吕雪朋跳舞就红光满面?那吕雪朋是什么东西?大家心里这么想,村民组长是不知道的,他看到的,全是眼气羡慕的目光。大家这么想,问题不大,关键是他的老婆也这么想。他老婆这么想,问题可就大了。
他老婆这么想,他也是不知道的,因为他的老婆看他时一直在笑。这笑容从什么时候躲进云层消失了,从什么时候变成仇恨变成嫉妒了,他完全没有体会,就是在他忘我的全然不知他的老婆怎么想时,他的老婆耿连香疯了一样冲上来,冲到转动着的人群里。
耿连香冲上来,大家都以为会冲自己的男人去,却不然,她冲到吕雪朋身边,揪住脖领,上去就是一个耳光,边打边说:“你个婊子养的凭什么拽他下水,欺负老娘老实是不是?”
这一耳光,不但把吕雪朋打蒙了,把所有人都打蒙了,空气顿时冷却,跳舞的人纷纷停下来。
实际上,大家并没蒙,大家早看到这一步了,早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什么的,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
实际上,大家天天晚上跑来看,等着开眼界,看那精彩的二人组合是真,等着大开眼界,看那更精彩的三人组合也是真的。
吕雪朋自然要蒙,她和任哥跳舞,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事,他们之间真的有事,任哥的老婆都没打她,而她和村民组长什么事没有,耿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