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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索耶”。四下里万籁俱寂,所有的灯都关闭了,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所有的人们都在睡梦里。我走到客厅里,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关于减肥的节目,一个商业广告,一些女人在那儿不着边际的胡扯,还有一个职业的摔跤表演。有几个频道被静电干扰得看不清楚,而我却觉得被干扰的屏幕才最有意思,就那样连着看了一个小时。
我关了电视,还想找点什么事干,不觉得困乏,也不想睡觉,也不想回到药理部,不想穿过那些大厅。大厅里光线太强了,会使我很不舒服。
靠墙有一排书架,上而堆了许多书。我很小就开始读书,并且总是如饥似渴地读书,这么多年以来,这是我除了闯祸闹事和惹麻烦以外,少有的能坚持始终去做的事情之一。我被那些书吸引过去,在书架前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第35节:我的讣告(2)
这里有三个书架,每个书架上有大约四十本书。在我浏览这些书籍的时候,真希望它们能让我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希望它们能让我摆脱这该死的地方,哪怕是一会儿。就算我不能实际地做到,我也渴望让我的心天马行空,带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片刻也好。
书架里有一些读者自编的书目,像《马上流出去:在哭泣中成长》、《否定不是埃及的一条河》、《天使与上瘾:让上帝的助手来帮你!》、《爸爸不爱我:上瘾的故事》等。关于“十二步骤戒瘾法”,有一系列丛书:《步骤一:松弛》、《步骤三:追求与升华》、《步骤六:准备行动》、《步骤十一:沟通》。还有几本早已翻得破旧的《新约》,我以前读过《圣经》,现在就不必为它浪费时间了。
我拿起一本厚厚的破旧的蓝皮书,封面和标题都不见了,扉页上面有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三角形。以前有人给过我这本书,我的朋友给过我,朋友的朋友也给过我这本书。他们都希望能够改变我。书名是:《酗酒者必读》,扉页上就是这个节酒的标志。以前我从未读过这本书,连翻都懒得翻它。谁把它给我,我都会把它扔到臭水沟里,或者随手塞在眼前的垃圾下面。我曾经参加过成瘾者互诫协会的会议,那帮人没能打动我。我发现,这些事情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种替换罢了,一种瘾被另一种瘾所替换。化学药品与上帝、与一个协会会议的交换。这些会议本身就让我受不了。没完没了的哭诉,太多的抱怨,还有责怪,加上关于所谓超级力量的胡扯。没有什么超级力量或上帝该对我过去和现在负责。没有什么超级力量或上帝能够治愈我。任何哭诉、抱怨、责备的会议都不会带给我一点点的安慰。
我是一个酒鬼,一个吸毒者,一个罪犯。现在是我生命里最糟糕的时刻,我在明尼苏达某地的一个戒瘾中心里。如果我离开这戒瘾中心,那么我的家人和仅存的几个朋友都会唾弃我。假如我离开这戒瘾中心,我的下场只能是进监狱或死掉。午夜里我独自一人,既不想回病理部去,也不能入睡,我只想喝酒,喝它五十遍!我想要一根管子和一些石块 石块:一种毒品。,想要一大堆甲安菲他明,想要磕十遍迷幻药,想要一管工业纯度的胶毒,给我一瓶药片吧,给我一些用“天使粉”混合的麻醉剂吧,给我!给我!给我什么都行!我得离开这儿,就算身子出不去,至少我的心也得出去,总之我得离开他妈的这地方!
我拿起书怔怔地看着。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知道自己不会为此失去什么,我开始读起来。开场白是一位医生写的,他是一位戒瘾方面的专家。他说,深度的酒精中毒基本上是无法治愈的。就他所知,惟一的办法就是靠病人的自我克制,而要想使病人能够坚持这样做,那就是加入成瘾者互诫协会。接下来他讲述了比尔的故事。比尔是成瘾者互诫协会的发起人,是这项活动的灵魂和救星。虽然比尔没有像耶稣那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也为事业奉献了一切。
过去,比尔也是一个酒鬼,生活为此糟糕透顶。为治好酒精中毒,他尝试了许多办法,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在他最失意的时候,他偶然遇见了一个从前一块儿酗酒的老伙计,那人居然痛改前非,恢复了自制力,不再酗酒了。朋友的转变使他想起了在法国教堂的经历。那时,他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战场回来,落日时分,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心绪是那样的安宁和平静,他从未体验和设想过这样的境界。他的全身心都沉浸在上帝的荣耀中。这个难忘时刻的回忆和朋友的转变,深深地触动了比尔,影响了他。他恢复了自信,相信上帝或者某种超级力量能够改变他的生活。在这一刻,他决定洗心革面,无保留地向上帝奉献自己,并遵从他的意愿。从此他再也没喝过酒,推动发展了“十二步骤戒瘾法”和成瘾者互诫协会的理念,为宣传这些理念不遗余力。这是个感人的故事,白纸黑字比嘴上说说更叫人信服。但是,我一点也不信服这些。叫我信服,没门!
第36节:我的讣告(3)
我继续读下去。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讲“十二步骤戒瘾法”的。一些章节的题目挺有意思:一种解决之道;怎样才能起作用;身体力行;借你慧眼。书中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如果你能照指示去做,就会逐步康复。如果你沿着他们指明的道路前进,那你就会走向新生。如果你加入协会,那么你就有幸获得终生的依靠,享受那充满哭诉、抱怨、责备的胡扯会议的帮助。赞美上帝。我想双膝跪下,赞美上帝,哈里路亚!书的结尾处有一部分是读者的感谢信。其中有一个牙医,一个欧洲的瘾君子,一个商人和一个受过教育的不可知论者。他们以往都是嗜酒成瘾的患者,现在都革除了恶习,在十二步骤戒瘾法的指点下,都好转了许多。
类似的感谢信,我曾读过、听过不少,让我难以忍受。它们对我来讲就是对牛弹琴,毫无意义。尽管他们中的不少人是不再酗酒,不再碰毒品,但他们依然还会为此分心。尽管他们恢复了一些自制力,但他们的生活是建立在对以往他们热爱和离不开的化学药品的回避、争论及中伤之上的。尽管他们人模人样,他们的会议、教条和上帝使他们像模像样,可一旦剥去了那些会议、教条等外在形式,他们就一无所有了。剥去这些,他们就又回到了他们的原点:他们是瘾君子。
瘾君子需要补充能量,我不信那些会议、教条、上帝能给我能量。假如那个医生在书的开头说的是真的,加入成瘾者互诫协会是治疗我的惟一途径,那我只能说,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我把书放回书架,站起身来到排班表前,看到自己的名字还列在公共厕所旁。我拿起清扫工具来到公共厕所,这儿已经好些天没人打扫了,到处污浊不堪。水池里满是痰渍,地上是干了的尿迹,带血的卫生纸扔在垃圾筐里,便池里都是大便。我敢说这是罗伊在捣鬼,但我这会儿没心思跟他计较,于是我拿起工具开始打扫。这是个恶心的差事,两次我都呕吐出来,弄得我在清理那些痰、屎尿、带血的卫生纸的同时,还得清理自己的呕吐物。随着我的清扫,墙壁、水池、地板、垃圾桶、便池都变得光洁如新,可我没有一点成就感,我再也不会干了,没他妈门!
我把清扫工具放回原处,回到我的房间。开门后我进到屋里,被我弄坏的家具已经换掉了。拉里也被换掉了,他目前仍然下落不明。在他的床上,一个小个的秃顶男子正在那儿呼呼大睡。沃伦和约翰都在他们的床上睡着,约翰睡梦中还在喃喃自语和不时抽搐,沃伦倒是挺安静。我的床没有被动过,一本《圣经》和一册《十二步骤戒瘾法》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我走到床头柜那,抓起那《圣经》和《戒瘾法》,径直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将书扔进外面的黑夜里。风暴还在呼啸着。
关上窗户,我进到浴室打开淋浴开关,脱下衣服把它们堆放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我走向镜子,我想瞧瞧自己,我想透过眼中的菜色审视一下自我,不是外在的自我,而是这表皮下潜藏的自我。我看着我的嘴唇,还有一点儿肿,但基本上都好了。我看看缝合处和那个裂口。裂口已开始封口,缝合正在起作用。我看看鼻子,取下绷带丢进垃圾桶。我的鼻子挺直,尽管顺着鼻梁有一个新的肿块。我眼睛下面那部分的黑紫正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