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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你们看见的,俗人一个。
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3个人除了谈学问,谈女孩,谈的最多的当然是今后的去向。
老阳说想当个自由职业者,看书,写作,野游,交友。可惜光靠稿费养不活自己,再说
那时已经有了何必,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养一个混混吧。于是说先当个编辑。那时各类文
艺刊物、文学副刊正处于蓬勃发展时期,老阳又有许多作品,一毕业便到省里一家大型
文学双月刊做了诗歌散文编辑。不坐班,也算是如愿。老朝曾动过考研的念头,去研修
明清文学史。但他最终决定回原学校。下一个世纪是教育的世纪,老朝说,我没有老阳
的才气,也不如老海的家境,踏踏实实从底层做起吧,说不定能培养出几个别、车、杜
或者是海明威来。老阳说,说不定大山沟里又出了一个蔡元培陶行知什么的。只是老海
一直没想好去处。老阳说,就去老岳丈家做关门弟子,师生翁婿,面授机宜,白日有岳
母端汤,夜里有红袖添香,真乃天下头等美事了。老海认真地说,思思的父亲是训诂的,
我哪里做得了那种学问?就在这个时候,电视台到学校挑人,把新闻、中文两系的学生
材料一看,第一个就挑中了老海,而且说转业的事全由他们包下。于是老海便去了电视
台,分在新闻部要闻组。这个组是世面见得最大的,各类重大会议,各种政要名人,都
要从他们的摄像机里过。不出一两年,省市各大首脑都能混个半熟,说话办事,有时比
一个台长还管用。
九
老海领命之后,老朝直接将他接到县里住下。
老海是个干活的人,第二天就满处转悠,寻找一些可拍的线索。很快,宁县和整个
乌河地区便频频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了。除了一些春耕秋收植树卖粮兴水利修公路的大路
货新闻以外,小镇的明清老街,村寨的乡风民俗,民间的能工巧匠,山野的奇花划等等
风情片专题片引来了许多同行与观众的注意。老海拍这一类片子感觉非常好,和他从前
拍的那些要闻不可同日而语,细腻又大气,温厚又深刻,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爱与情
思。用何必的话说:“老海在写诗呢!”
思思读完研究生,如愿地留校了。一下开了“西方美学史”和“美学概念”两门课。
思思人漂亮,课也讲得漂亮,学分又给得慷慨,加上这类话题是当年年轻学子很感兴趣
的,来听她的课的人总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大小文章一篇一篇地出来,构内外的一些
学术会议、艺术活动的请柬也开始有她一份了。这些成功,又让她动了读博士的念头。
老海说,思思是一个读书坯子,只要让她读,她会一直读到老。老阳说,别看思思在校
园里如鱼得水,你把她放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她只希望像他父亲,像她祖父那样,在这一
方净土中躲一辈子。她是一只家养的猫。老海对思思学说了老阳的这一番话,思思想了
想说,知我者老阳了。老海问,那你怎么单单看上了我这只漂泊的狼呢?思思半真半假地
说,神秘呗,人总是期望了解自己未知的,得到自己没有的。只是她后来才切身感受到,
如今的校园也是浑水一潭了。
老海犯事之后,思思曾动过念头将老海调到学校来。
老海对思思的提议了几天,最后拒绝了。老海说,我喜欢书,但我不喜欢书斋。
思思听了,只好作罢。
思思和老海一直没孩子。先是思思忙着念书,后来老海又常年外出。到近几年他们
其实已经分居了。
老朝说坐到后排说话方便,后来才发现不知说什么好,三个人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从乌河到宁县的这段路也修得很漂亮了,虽然只是柏油路面,但养护得很好,平平
展展。路两旁又冒出了许多房屋,有商店,有民居,有汽车修理厂和加油站,但最多的
还是大大小小的各类餐馆。到宁县办事或到乌啸边去旅游的人,大多在这一带吃午饭。
这些酒店餐馆装修得五花八门,有的简陋,有的气派,名字一个个也叫得花哩胡哨,香
港叫什么,上海叫什么,这里便也敢叫什么。老阳刻第一次从这条上走的时候,两侧还
是农田茶山和果园,荒坡上有黑黑白白的羊在吃草,田地里有星星点点的人在劳作。间
或能在路边树荫下见到一只几根树棍一张芦席支起的小茶棚,木桌木椅,放着些茶壶茶
杯,有的还兼卖一点糖果香烟。老阳看了很是亲切。有时也能见到山民将自己种的瓜果
拿到路边来读,一堆堆就放在道旁的浅草地上,很便宜。老海曾停下车子,将一个老汉
的上百斤小菜瓜全部买下。那老汉竟有些不舍,说,你全部买完呐?那后来的人就没得买
的了。让老阳笑了半天。老海说这种小菜瓜很管用,又是水果又是菜,而且经久,阴凉
通风处,放一两个月不会烂。
那时这条路还很清冷,跑上几十里路见不到一辆车。偶尔两车相遇,司机都会高兴
地按按喇只,表示问候。每当老阳听到那种有基础的喇叭声,总很感动。再往山里走,
许多地段就是单行线了,所以每隔一段,都辟出一块错车的空地。远远看见对方有车过
来,其中一辆便会停到空地上去,等候对方开过。据说是有规矩的。一般是货车让客车,
空车让满车,下坡让上坡。这一点也让老阳很感到。那时,城里已世风日下,走在路上
的——不论是车还是人,一个个都斗鸡似的。一碰就跳。
现在这条路宽阔得多了,盘山公路也不似以往那样让人提心吊胆。路两边筑了结实
的水泥护栏,护栏外种上了权,拐弯处还加了一片缓冲带。旅游高峰时节,这条路上各
种大巴,中巴,小轿车,货车,油车,冷茂车熙来攘往,一片繁荣。现在尽管已是秋冬
时节,车辆依旧很多,其中许多是拖木材的。有一车车几人合抱的大原木,有一车车裁
好的木方木板。要想富,修公路,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是一句很精辟的话。可对于山川
河流万物生灵来说,每一种路都是一把刺向它们的利剑。
十
老阳望着车窗外说,还在砍树啊。
老朝说,这些都是有指标的。现在管得很严了。
老阳笑笑说,树可不知道什么指标,它们只知道自己在那儿长得好好的,长了一百
年、两百年,突然就这么被人砍了。它们又不能反抗。
老朝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一类话。老海为这些事也和我吵过多次。你们是文化人,
你们可以有思想,可以有感情,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你们要我怎么办?老百姓要吃
饭,干部们要发饷……这些木头我一根也用不上,卖的钱也没有我一分。我对老海说,
你把我杀了,换一个人来照样要砍,只会比我砍得更凶。不信你和我换一个位置试试看。
一路无语,现在找到了一个话题。老朝很想说话,他害怕这些往昔的朋友们对他有
什么看法。这些朋友毕竟是他一生中很宝贵的一部分。
老朝说,思思,这次不论找不找得到老海,我都一定要和你长谈一次。你知道吗,
老海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经常让我左右为难。
思思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境。你也不容易了。
车到宁县,天还没黑,县里一干人也早已迎候在县委大院门前。老朝说,不忙吃饭,
先碰碰情况吧。于是大家就去了一个大会议室。县委书记让林业局长详细介绍了寻找老
海的经过。县公安局和林业局公安科分别讲了他们的工作部署,说现在正在突击提审前
几年被捕的盗猎乌猴团伙中的几个人,保证尽快摸清线索。乌岭镇的镇长说,直升飞机
的临时停机坪今天已经按要求突击修好,镇上调集了二百多名比较熟悉乌啸边地形的村
民,随时听命,再次进山搜寻。汇报完毕,县委书记请老朝作指示。
老朝说,老海是我们地区的大功臣,我们在座的全体加起来,功劳也比不过老海。
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找不到,你们没有办法交代,我更没有办法交代。从现在起,我和
大家一起,不找到老海,我就不回地委了。
县委书记最后说,老海是大城市的人,是省里电视台的名记者,不远千里来到我们
穷山沟沟,帮助我们穷山沟沟搞四化,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共产主
义的精神!老海同志,比我们许多干部还要吃苦,比我们许多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