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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程、高本《红楼梦》问世之后,随着在社会上影响增大,致力于评点《红楼梦》的人越来越多张新之的《妙复轩评石头记自记》附有铭东屏致张新之的信,其中有“《红楼梦》批点向来不下数十家”的话,可证。这还是道光年间的估计,至清末当更多,参见一粟编《红楼梦书录》第37至第74页。,先后出现了几位著名的评家,其中以“护花主人”王希廉、“太平闲人”张新之、“大某山民”姚燮三家的评注在社会上流传最广。这三家可以说各有所长:王评对书中情节发展的层次结构缕析得较细密,抓住了人物和事件的主从关系王评本的书前总评有一段写道:“《红楼梦》虽是说贾府盛衰情事,其实专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作。若就贾、薛两家而论,贾府为主,薛家为宾。若就宁、荣两府而论,荣府为主,宁府为宾。若就荣国一府而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为主,余者皆宾。若就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论,宝玉为主,钗、黛为宾。若就钗、黛两人而论,则黛玉却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对书中人物的主次定位,大致不误,有助于读者理解全书。;张评视《红楼梦》为“演性理之书”固是附会,但于作者写钗、黛、晴、袭的匠心,时有发挥;姚评则俨然一统计学家,标出了从主要人物出生时间到荣宁二府出纳的财数和婚丧所费银两等大量数字,为读者提供阅读的方便。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企图从整体上来把握和认识《红楼梦》,因此书前都有长篇的总评性的文字,王评本叫“红楼梦总评”,张评本为“红楼梦读法”,姚评本称“读红楼梦纲领”。观点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仅就评点方法而言,这三家比脂批又进了一步。复按其内容,可以发现,评点者的态度是冷静的,在情感上已经同作者疏离开来,不像脂砚斋、畸笏叟那样,动辄“失声大哭”、“血泪盈腮”。对文学批评来说,评论者和作者在情感上是否疏离开来,是一个必要条件。具体参与创作过程的人,严格地说,不具有客观地批评该作品的资格。王、张、姚诸家的评点,没有停留在随作者亦步亦趋,只是称奇道妙上,而是在被作者的妙笔所征服的同时,也不断指出书中的种种矛盾王评本在总评中列出《红楼梦》的矛盾处19条,姚评设“纠疑”专节,列出21条,两人都声明不是“吹毛之求”、“雌黄先辈”,而是“执经问难”,“以明读者之不可草草了事”。,更证明批者和作者以及作品在保持一定间距。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评点派与小说批评(2)
王、张、姚之外,道光至清末民初,评点家尚多,值得注意的是哈斯宝的《新译红楼梦》和王伯沆的《红楼梦》批语。王批出现最晚,但评点持续的时间最长,从1914年秋天到1938年冬天,先后精读二十遍,用朱、黄、绿、墨、紫五色笔加批五次,经过二十四年,可谓惨淡经营王伯沆名王瀣,江苏溧水人,1884年生,卒于1944年,他评点的《红楼梦》现有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王伯沆红楼梦批语汇录》(上、下二册, 1985年1月版),可参阅。。哈斯宝是蒙族作家,他把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缩译为四十回,每回后面都有一篇批语,另在卷首和书后有序、读法和总录,摹仿金圣叹批《水浒》的格式甚为明显。他认为《红楼梦》的写作,“是因忠臣义士身受仁主恩泽,唯遇奸逆当道—,谗佞夺位,上不能事主尽忠,下不能济民行义,无奈之余写下这部书”哈斯宝:《新译红楼梦回批》第22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诚然不得要领,但批语中探微入妙,会心独得处比比皆是,对《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的领悟,常常高出其他评点家之上。下面让我们看几段批语的原文:
这部书写宝钗、袭人,全用暗中抨击之法。粗略看去,她们都像极好忠实的人,仔细想来却是恶极残极。这同当今一些深奸细诈之徒,嘴上说好话,见人和颜悦色,但行为特别险恶而又不被觉察,是一样的。作者对此深恶痛绝,特地以宝钗、袭人为例写出,指斥为妇人之举。
文章中的褒贬不在话多,有时仅有一两字就可以交代清楚。薛宝钗是在林黛玉之后来的,见宝、黛二人情意深厚,便千方百计僭夺宝、黛之盟。上对贾母、王夫人谄谀备至,下对仆妇丫鬟笼络讨好。因为妒嫉宝玉对黛玉的爱情,她费尽心机,故意要赏鉴那块玉,笑脸看着婢女,让婢女说出同自己金锁上的话是一对儿。写这等情节,令人不觉出她的奸诈狡猾,回目上也只写“巧合”二字,就这样却淋漓尽致地揭出了她是何等奸狡。如不仔细读,人又怎能得知。有人说,说宝钗的心地行为如此,总该是冤枉的。我说,如果那样,宝钗之来是等待宫选的,这时为何一字不提此事了?凭宝钗这等才德容貌,难道还不能入选么?这是何人捣鬼?读者为何不察?哈斯宝:《新译红楼梦回批》第37页。
这是第五回的一段批悟,集中评论的是宝钗和袭人。从今天的观点看,也许会认为哈斯宝对宝钗评得太苛刻,不够雍容大度,但不能不承认,他的评是从作品实际出发的,还是捕捉到了宝钗性格的某一方面的特征。他在探究人物的写法时,进一步阐述道:
全书那许多人写起来都容易,唯独宝钗写起来最难。因而读此书,看那许多人的故事都容易,唯独看宝钗的故事最难。大体上,写那许多人都用直笔,好的真好,坏的真坏。只有宝钗,不是那样写的。乍看全好,再看就好坏参半,又再看好处不及坏处多,反复看去,全是坏,压根儿没有什么好。一再反复,看出她全坏,一无好处,这不容易。但我又说,看出全好的宝钗全坏还算容易,把全坏的宝钗写得全好便最难。读她的话语,看她行径,真是句句步步都像个极明智极贤淑的人,却终究逃不脱被人指为最奸最诈的人,这又因什么?史臣执法,《纲目》臧否全在笔墨之外,便是如此。哈斯宝:《新译红楼梦回批》第129页。
还有《红楼梦》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之后,宝钗和黛玉突然和好,红学家们对此有各种解释。哈斯宝的看法与众不同,他认为宝钗和黛玉并没有和好,理由是:
不明内情的人以为本回里钗黛已经和好, 岂知在这一回里钗黛已经走到裂痕难缝的地步。何以见得?若没有本回钗黛和好,黛犹往日之黛,钗犹往日之钗。黛若是往日之黛,宝钗的狡计就无从施起;钗若是往日之钗,在黛玉面前便施展不开狠毒骗术。读了这回就应知道,黛玉之衰已经很快,而宝钗之兴更为加速了。此又何以见得?若不是钗黛和好,宝钗怎能在黛玉面前说:“又不老,又不少,成什么,也不是个常法?”黛玉之病加重是因何故?她的心渐渐死去又因何故?宝钗这几句话便是投向黛玉的一把穿心断肠的匕首。后文第二十七回中又用了一把利剑,可怜黛玉便经不住了。所以我说到本回已是裂痕难缝,请高明之士鉴察。哈斯宝:《新译红楼梦回批》第71页第72页。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评点派与小说批评(3)
哈氏看来是彻头彻尾的抑钗派无疑矣。不过他的抑钗,是建立在剖解作品的具体描写基础上的,抑得偏而有中,自成其说。我尝认为,钗黛的和解缘自各人爱情纠葛的解决——宝钗因第二十八回元妃赐礼物独她与宝玉的一样,事实上获得解决;黛玉由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宝玉告诉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