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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许多人物,二百年后的今天,仍然能在生活中看到他们的影子,原因就是中国人的文化性格易时相通。想了解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吗?读《红楼梦》应是最方便的途径。《红楼梦》反映了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是一种成熟的文化形态,对这样的作品进行研究,其学术意义和学科价值自可想见。
《红楼梦》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面是最富有典范意义的作品,不理解《红楼梦》就不容易理解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历史悠久,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仅就文学成就而言,三百篇、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每一历史时期都有大家名世,优秀作品汗牛充栋,何独《红楼梦》最有典范意义?当然,每一时代有每一时代的文学,无论何种文学样式,一旦走向成熟,都具有典范意义,而且它的高峰是不可企及的。但文学本身有历史的承继性,后来的作家总是要从先辈那里吸取营养,因此越是晚出而又能达到高峰的作品,包含的文学传统的成分越多,对一国文学来说,其典范意义也就越发突出。《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集大成的作品。曹雪芹有志于文学创作,而不选择诗、词、曲、剧的形式,选择了小说,这是他的聪明处。如果他当初想以诗、词、曲、剧创作名世,恐怕文学史上就没有他的位置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显赫。明、清两代是小说的繁盛期,冯梦龙、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以及《金瓶梅》的作者已经提供了先鉴,曹雪芹有条件把小说这种文学样式推向高峰。
小说的特点是容量大,可以展开广阔的社会生活的画面,时间和方位不再限制作家的手脚,古今中外可以连成一片。同时,小说之外的各种文学样式,也可以伴随人物的活动包容在小说之中。《红楼梦》里的诗、词、曲、赋很多,而且不是通常小说中的回前诗和开场诗,而是货真价实的创作,虽然有一部分是代作品中的人物拟的,也可以看到雪芹的诗才。张宜泉称雪芹“工诗”,脂评也说“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当不是虚谈。
总之,从《红楼梦》中我们看到了曹雪芹的多方面的才能,这是他的前辈作家不及他的地方。曹雪芹可以在《红楼梦》里写诗、填词、度曲,屈原、陶渊明、杜甫、欧阳修、辛弃疾却不能在他们的诗词中写小说。文学形式的演变,总是使作家的创作天地越来越广阔,后来的典范虽不能代替先前的典范,却能够包容先前的典范的一些因素,中国古典文学的主要艺术特征我们在《红楼梦》中都能找到。作者经常用写诗的手法、写戏剧的手法或者绘画的手法,来写他的作品。人们常说戏剧和电影是一种综合艺术,殊不知《红楼梦》也是综合艺术,而且综合的东西比某些戏剧和电影要多得多——她把中国传统艺术、整个古典文学都综合进去了。
第一部分:《红楼梦》与百年中国红学与中国文艺学(1)
由于《红楼梦》集中表现了中国文学和中国艺术以及中国文化的主要特征,如果对这部作品提供的艺术经验进行深入的理念性的探讨,对了解本民族文艺学的特性,从理论上建设中国文艺学这一学科大有好处。
中国文艺学是我喜欢使用的一个概念,我认为中国文艺学不同于西方的文艺学,也不同于印度的和日本的文艺学,虽然许多规律是相同的,但强调的重点和表述方式我们有自己民族的特色。实用理性思维和思维的直观性,到底是不是我们民族的思维特点?学术界有争论,且不去管它。但表现在艺术创作上,一方面强调艺术的社会效益,特别是重视作品的正心清欲的教化作用;另一方面相信灵感思维,认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则有充分的审美资源的依据。作品艺术形象的构成,客观物象固然离不开,但创作主张倾向于突出意境和意象,这和天人合一、物我浑成的哲学思想密切相关。对艺术的理解,则崇尚妙悟,提倡心领神会。《文子·道德篇》说:“上学以神听之,中学以心听之,下学以耳听之。”被列为“上学”的“以神听之”,就是通常所说的意游神会,也就是悟。艺术的表现和表达,务求简约,不求穷尽,点到为止,言有尽而意无穷。它的极致是司空表圣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这和主张“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言者所以得意,得意而忘言”的老庄哲学,以及禅宗的“不立文字”互为表里。形诸文艺学的概念,大都具有象征性、不确定性,如气、韵、格、调、风、骨、神、味等等。这些特征,《红楼梦》都有所表现。书中或直接或间接陈述曹雪芹的艺术见解和美学主张的言论,研究者注意得比较多,艺术构思和艺术描写中体现出来的美学思想探讨得就不够了。
这里不妨以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艳曲惊芳心”为例略加分析。这一回先写宝玉和众姊妹搬入大观园之后的欢乐情景,接着写宝玉的根源于心理变化的苦闷,所以让茗烟到坊肆中买了许多古今小说、传奇脚本。然后便是宝、黛在沁芳闸桥边共读《西厢》,两个人借景传情,构成《红楼梦》中最旖旎的一段文字。正在这时,袭人走来传贾母命,叫宝玉去看望贾赦,于是黛玉一个人闷闷的若有所失,不知往哪里去好。
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脚边,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因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 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 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我们应该感谢《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艺术欣赏达到共鸣的图画。不仅写出了共鸣现象本身,还写出了由欣赏达到共鸣的全部过程,包括欣赏者艺术领悟和艺术理解的各个层次。
开始是听者无心,两句戏文不过偶然吹到耳内,黛玉仅仅感到“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听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两句,才“点头自叹”,意识到戏里也有好文章,但忽然想到了“世人”,没有和自身联系起来,说明尚未入境。听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两句,开始“心动神摇”,渐渐进入艺术境界。接着又进一步,由“心动神摇”到达“如醉如痴”,几乎不能自持,竟一蹲身坐在山子石上,反复咀嚼戏文的滋味。至此,黛玉作为欣赏者已经完全被汤显祖的戏曲艺术所征服。可以想见,黛玉一定是结合自己的身世际遇和到贾府以后的生活经验,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的。艺术欣赏过程到这里本来可以完结了,不料《红楼梦》作者另出己意,让黛玉凭借自己的文化知识,展开一系列丰富的联想,用欣赏者的艺术经验尽量加以印证和补充,把艺术欣赏中的共鸣推向极致。这就是“忽又想起”古人诗句,即唐代崔涂《旅怀》诗中的“水流花谢两无情”;“再又”记起前人词中的句子,即李煜《浪淘沙》中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又兼方才”和宝玉共读《西厢》看到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句子。一时间都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整个过程,始而“点头自叹”,继而“心动神摇”,最后“心痛神痴”,渐次深入,情感渗入得越来越多,终于情景交融、主客一体、物我两忘,达到艺术领悟的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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