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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镇政府很快做出反应,规定公务员和干部不准参加此类组织,并限于某月某日退出,否则严肃处理。这天,黄科长把刘二柱叫到办公室,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组织什么什么会?说着将那本小册子摔到桌上,意思是,人赃俱获,还怕你赖账!没想到刘二柱坦然一笑,是呵,我又没犯法,难道群众自愿健身还不让?
这回轮到黄胖子生气了,他气急败坏跳起来,啪地一拍桌子,那苍蝇落上也打滑的红木桌面上,赫然摆着一张“红头文件”。
“再练,再练我就收拾你!”
屌!
刘二柱只吐出一个字,就转身腾腾腾往外走,根本不捋这份胡子。这可把黄科长的眉毛都气歪了。他把他那大腹便便的身子从椅子里用力弹起来,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唤着——反了反了,敢谩骂领导!一边冲上去想抓刘二柱脖领子,被蓦然转身的刘二柱劈面一掌,蹬蹬蹬,胖子黄科长一下跌了个后腚墩。刘二柱一边不无快意的向外走,一边听着身后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哎哟喂,好个不服天朝管的王八蛋,我……我开除了你!
刘二柱自然落了个停职检查,行政记大过的处分。与他同命运的事情也几乎同时在其他人身上出现了。家庭主妇们惊呼,平日逆来顺受的丈夫们忽然都像吃了枪药吞了雷管儿,有数百个女人的屁股因为挨踢挨打而贴上了药膏。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是这种风气蔓延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例如,一个卖鸡蛋的老人因为反感蛮横的收税官而将又黄又黏的鸡蛋摔在那张趾高气扬的脸上;一个青年司机愤怒地开动卡车将无理罚款的交警双腿齐刷刷轧成两截;一个下岗工人因为向某局长索要被骗去办工作的二万元钱不成,遂将炸药包引爆在局长家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平日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自己闺女被镇长的“公子”强奸,几年告状无结果,终于也将镇长的“千金”如法炮制……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扑朔迷离,全镇人都被刺激得兴奋异常。
镇长在电视上发表了公开讲话,将以上事端作为鸡血疗法健身会的几大罪状,宣布立即取缔该非法组织,那本红宝书似的小册子,也被定性为非法出版物,要立即上缴查封。所有参与者如能悔改并做出书面检讨,可保无事,否则必被严厉制裁。政府的强硬态度火上浇油,更加激怒了干柴烈火的鸡血男人们,他们立即十串百,百串千地汇集起来,你控诉我动员,越闹越来劲儿。真可谓群情激愤,热血澎湃。不知谁振臂一呼,走呵,上镇政府说理去!人群立即忽啦啦往外涌。也不知一下子从哪冒出这么多人,大街小巷,汹涌荡漾,并且很快拧聚成一股。有几个警察接到报告赶来制止,一看这阵势,早吓得脚底抹油,溜得远远的了。
当人潮涌进政府大院一齐呼口号时,龟缩在办公室里的瘦镇长透过窗帘缝窥视着洪水一般万头躜动的人群,心惊胆战,状如筛糠。他一边揩着额头上的虚汗,一边命令警察锁紧大门,不要放进一人。这时一个秘书惊慌失措跑进来,对着因尿了裤子而愁眉苦脸的镇长请示,那些人要您出去呢,他们要跟您说话。
镇长嘴唇乱抖,半晌才说,出去?出去还不撕……撕碎了我!
可您不出去,他们要撕碎这座大楼!
啊……镇长一屁股瘫在巨大的沙发里了。
过了半天,他才挣扎起来,一边在屋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兜着圈子,一边叽哩骨碌转着眼珠。忽然,他一拍大腿,诡秘地招过秘书,附耳吩咐起来,然后整整仪表,强充好汉来到大楼门前的台阶上,举目望去,那一望无边的浪潮般的人脸使他心虚腿软。但镇长不愧为镇长,他挺挺瘦麻杆似的身板,用亲切温和的口吻安抚起来,并同意回去研究撤消颁布的惩治条例。最后,他还打包票地笑了笑,说,本镇长一定对大伙负责到底!
人们又一次相信了他的话,开始坐下来静等。三天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又二天过去了,人们又累又饿,也忍耐到了极点。大家推举刘二柱等三人为代表,要直接跟镇长理论。当他们气昂昂走向黑森森的政府大厅时,他们的心却随着越来越空的脚步一阵阵悸动。
镇长端坐于椅子上,目光如炬直射过来。刘二柱也不示弱,气势凛然地对望过去,双方剑拔弩张,对峙良久。嗬嗬嗬,忽然,镇长怪怪地笑起来,刘二柱,你有几天没注鸡血了吧?
只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炸响耳畔。刘二柱忽然感到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原来,镇长这些天暗暗命人看守各交通要道,医院诊所,不许一只公鸡出现。而镇内各户原有的公鸡又所剩无几,甚至说早已绝了种啦,这也使所有鸡血注射者断了精气神儿。刘二柱瞪视着镇长那张忽远忽近、变幻不定的脸,刚想说些气壮山河的豪言壮语,眼前却恍然出现了他家那只红花公鸡翅膀上碘酒的黄斑,苍白的冠子和紧闭的眼睑,不觉全身松弛、斗志丧失,头一垂,蹲在地上,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消息递出,鸡血会的人如丧考妣,也都咧开大嘴呜呜干嚎,一时间哭声震天,涕泪四溅。哭毕,女人们各自扶着无精打彩的男人们回家,去过那先前的好日子。
当半个月的拘禁之后,刘二柱脚步踉跄地走出森森铁门时,他望望头顶灰蒙蒙的太阳,和对面鼻孔朝天的老婆,就又变成了原来的刘二柱。蛤蟆塘镇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梦境不去(外一篇)
贺捷生
外面下着小雨。雨滴轻轻击打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响声似敲打小鼓清晰而有节奏,把个十分安详宁静的时光映衬得更清静。细微的湿漉漉的风从洞开的窗户里挤进身来,在屋里在你的身上柔柔地走过去走过来,像要同你攀谈对你倾诉什么。你没有闲暇。它孩子似的在屋里撒起欢发起小脾气,墙壁上悬挂的一盏风铃丁丁冬冬的。我心不乱,索性任由它去调皮捣蛋。心境更加安闲悠哉。
这是一个多少年来我梦寐以求的宁静平和的读书日子,多好的时光……
完全放松了身体和心境。把自己从身体到心情都坦坦悠悠地放倒在沙发上。身旁是一杯清茶。袅袅飘散着清香,一屋子都嗅到它清涩甘醇的香气。一部书捧在手里,或托尔斯泰或大江健三郎或张爱玲。他们无怨地陪伴着你,跟你舒缓地聊着过去,带你洞视着今天和未来。他们呼出浓香的油墨气息,令你陶醉令你神思令你畅想。当然还让你有时鼻子一酸,清凉的水滴衔在你的眼眶。
这个时刻,你会有什么烦恼无法排解?你会有什么焦虑缠绕心头?你会让什么琐碎把你的日子换得乱糟糟的?
多少年来,我寻求这样梦境一般的读书日子。多少年来我希望这种宁静读书的日子永远伴随我不去。
童年时,父亲把我送回湘西故乡寄养在养父家里。父亲的心思我很清楚,他不愿意让我随他在战乱中奔波流离。他希望我从小也能像正常人家的孩子,有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去读书去识字。在故乡的日子,去学校读书就是最快乐的时光。每每走出那古旧而散发着陈年旧气的木制屋门,我的心就放野在故乡的田野,光着脚丫顺着一条细沙铺就的小径奔跑往学堂去。当翻开书页呀呀读起来的时候,对亲人的思念和寄人篱下的凄楚心情就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之乎者也人手口刀”的读者,心中没有任何其它。那时候我朦胧的感到,唯有读书最能平复舒缓人的心境。读书的梦境也是自那一刻。
少年青年时期,父亲接我到了北京,从中学而大学,按说是个沉浸在书香之中的时光。遗憾的是,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你手里捧着书本,而书本却离你好像一步一步远了。一次又一次所谓“读书学习”的日子多了起来,而你想读爱读的书却越来越少了。
中学读了多少书记不得了。记得的只是一会儿你要写决心书了,一会儿你要写入团申请书了。总之,一个小小年纪正该刻苦大量读书的时光,就这样一点一滴不经意地耗费在这中间。
大学时,当你捧一部书歪在未名湖边的草坪上,刚静下心来时,你要开会去了,你要下乡搞“调研”去了,你要在一次什么活动运动中表示自己的态度了!你要去学工、学农、学军……你要去各种各样的学。
读书与各种各样的实践活动结合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