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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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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哪里跑!
马 建 
  “你往哪里跑!”居委会的赵春雨主任站在门口大喊。 
  她只穿了一件洗得像旧砖色的棉秋衣。刚被丈夫老刘剪过的头发洗过之后,正蓬松开来,使她的圆脸变得更大,而双眼也就更小了。不过这时她双眼完全睁大,由于生气,双手紧握胸前,喉咙里还散着一点生芹菜根的味道。她刚才正在桌上切菜,老刘没洗手便要撕一块下酒。他俩刚嚼了两口,儿子便从椅子上站起,往门口冲去。她仅来得及把盆里的芹菜放在离老刘远一点的钢琴上,便追到了外面。 
  “你往哪里跑!” 
  “我不弹《孩子的请求》,我讨厌慢板!” 
  “那你弹《足够的幸福》!” 
  “舒曼的钢琴曲我都不弹!不弹!” 
  “那好,今天晚上再练两小时肖邦的《革命》,都是快板,还有你喜欢弹的左右手八度同奏。” 
  “不弹!不弹!”小开的声音像是喊给四周的邻居听,音量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回来!”赵主任刚走下二层水泥台阶,小开便抓着那棵刚种上的小杨树荡悠了半圈,然后嗖地如子弹般飞跑到左边的小街上。 
  春雨愣了一会儿,她听见邻居老甲在和三楼的老付说:今年小开再考不上音乐学校,明年就超龄了。老付说:总是弹那几首,我都听会了。然后又对着她大声说:你家的钢琴也太旧了,得花钱调一次了。 
  赵春雨没理会他俩的活,这旧钢琴也是她和老刘省吃俭用才买的。她曾是大资本家的小姐。解放后为了把屁股移到革命队伍中来,她和家庭划清了界线,积极要求入党。但被发现减有一张解放前弹钢琴的照片,被打成了右派。 
  她随儿子逃走的方向起跑:“同来!小野种。” 
  她发现儿子在夕阳下如一只公鸡在飞奔。她也加快了速度。脚下的胶底布鞋因没穿袜子,与脚贴得更牢靠,令她有脚下生风的轻松感。 
  她十八岁那年,因每天下课都要跑回十多公里外的二姨妈家住,所以校运动会上,她获得了长跑冠军。今天虽然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双腿依然有劲。上个月她还追到了一个借着往每户投口红广告,偷了台录音机的外地的小偷。 
  “回来,再跑我打死你!” 
  儿子穿了一件镶着蓝边的白色校服,红领巾像鸡冠似的鲜亮。双臂明显地上下挥舞着。母亲心想,只要和儿子节奏一致,这样不出五十步,就能一把抓住他。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摆动得太快,就像头鸭子做不了鸡的节奏一样。她自从右派平反,从新疆的劳改农场回到了城市以后,刚来得及进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就开始发胖了。六十年代的赵春雨曾经是这个城市的一朵金花。只要她从街上走过,男人都会愣一阵儿。可八十年代劳改回城便没人能认出她了。 
  那是一九八一年底,生了前面那个小杂种之后,过百日时照的第一张照片。她也刚四十出头,还有的是生命去为党也为自己奋斗。老刘和她都分配到事业单位,他还恢复了党籍。她在当居委会主任之前,也是市音协的文化干部。 
  当年,女儿小新正准备报考音乐学院。音协的那架钢琴,白天她开办学习班用,到了晚上便让小新练琴专用,钥匙在春雨的口袋里。而琴谱只要出版了她就买,都算在音协的账上,白用。一家四口上有组织关怀下有理想目标,生活之花就盛开了。平反的补助费八千元除了补交党费的二百六十元,剩下的钱正好订购一台国产的钢琴,一年以后就可以取货。她便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渐渐的心宽体胖。但赵主任与老刘正相反,属于好动的人,每天早晨天刚亮就起床,去开放者俱乐部门前组织跳秧歌舞。前几年兴跳老年迪斯科时,也是她首先弄到音乐,在红领巾公园领头跳起。她要把失去的青春追回来。她把肥胖很快控制在一百五十斤以内。但自从六年前小新发病到去世至今,她其实再也没怎么胖起来。 
  现在她双腿因刚才的快速运动而发软,膝盖骨似乎也跑歪了。母亲眼见儿子一个急转弯,像脚上擦了油般旋到了建设巷里,那儿是他的学校。 
  她想,也许他要跳墙,他知道我怕登高。这小鬼头,他知道我连下楼梯都怕。春雨曾在六岁的时候,趁母亲和钢琴教师不在,从凉台跳到地上,为了逃避登台演奏。那时,她已经不用看谱便能弹奏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和门德尔松的《春之歌》了。她摔破了手,脸上也留了一块疤,以至于三个月没去上学,功课也跟不上了。母亲和父亲就决定把她送到一个有钢琴的教会办的音乐学校,专门学习了钢琴。 
  “小开他妈,跑啥呀?”喊她的是老刘的同事。 
  “小开逃跑了。”春雨没来得及回头。她想,以前都没顾上看儿子是怎么长大的。当初只一门心思让小新成名。只要是按照她的训练,小新考中央音乐学院都没问题。她自己当年就差一点从那里毕业。女儿的音乐天分比她好,长得又和她一模一样。在劳改农场,小新只在电影上看过钢琴伴奏《红灯记》,就说长大了当钢琴家。春雨在炕边上给她画了一排琴键,没几天她就能弹《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了。小新的天分令她燃起了对人生的渴望。一定要让女儿继承她未完成的事业,当一名钢琴演奏家。 
  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刚回城才四年就得了肿瘤。头两年打针吃药,单位还给报销,但从六月十六日以后,小新满十八岁,就要自费了。她的病情很快恶化了要做切除手术,医院的韩大夫告诉她,再不把四万元押金交齐,就只好办理出院手续了。 
  四万元是她和老刘五年的工资收入。她就和老刘商量,他先办离休,一次拿到了二万多元的离休费,再加上把钢琴和冰箱卖掉的九千元,还有从亲朋好友凑的二千多元,全都交给了医院,还差了九千元。 
  他俩便开始托人走后门给院长送了两瓶法国葡萄酒和一套咖啡伴侣,这才同意先动手术,半个月内再补齐余额。 
  老刘买了辆板车,开始满大街转着找活干。好在这个城市天天在拆迁,搬家的活干不完,每天也能挣上四五十元。但女儿的手术的情况很差。肿瘤虽然切除了,可肿瘤细胞已扩散到盆腔和胃部,必须要做化疗了。 
  她必须还要再交一万元才能让女儿住在医院里。 
  一周后,医院通知预交的钱只够再打一针消炎药,病人便要离开病房。这个生活的难关,她就无法跨过去了。 
  那天中午,她和老刘把女儿从病房抬上板车,准备拉回家里。老刘蹲在医院门口不走了。他知道回家后女儿就是等死了。他去旁边卖死人用品的个体商店,抄起一把顶门的角铁,把人家墙上画的一幅广告给敲烂了。他其实早就听人说那广告上画的等待升天的少女像小新。那个留着长发号称野兽派的青年画家,也曾追求过小新,有一次还被他发现两人进了刚开业的麦当劳,他把女儿拉回了家。画家后来因流氓罪被判了十二年。老刘又进去找了支毛笔和纸开始写道: 
  亲人,救救我吧!!! 
  我叫刘新,家住西直门北四十三号。今年十八岁。于一九八四年下旬突患胝骨肿瘤。去过人民医院、友谊医院治疗并做了切除手术。但我的肿瘤细胞己扩散到盆腔和胃部,必须再住院化疗,急需要一万元的医疗费。 
  我已经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眼看能活在这个美好的世上不会多久了。现在我来到大街上,恳求路过的叔叔阿姨们伸出同情的双手,给我以经济的帮助。结草衔环,感恩不尽! 
  老刘写完了以后,把它压在女儿身上。小新如被暴雨砸在地上的花,虽然发着烧,双眼红肿,还是说要回家。春雨给女儿擦着眼泪,是啊,回家等于进了坟墓,这是医院门口,或许还有一点希望。她把床单扯了扯,尽量别让人家看到女儿的身体。 
  夏日的中午,到处是苍蝇,特别是医院,各种卖水果的小车周围丢满了烂西瓜皮和橘子皮雪糕筒,还有些和他们一样没钱进去看病的外地人。那个躺在垃圾桶后面的中年妇女已经呆了三个多月了。她双腿长满了溃烂的水泡。春雨每天来往医院都能看见她。她手里只有一块烂纸板,写着自己的病情。相信她每天要的钱,仅够她买点吃的饿不死,不可能进到医院里治疗了。 
  人们开始围过来边看边议论着老刘写的广告。有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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