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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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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例外,是办公室小袁站在走廊里,正儿巴经地和他握了握手,一脸矜持的笑。那矜持的后面,又是显而易见的踌躇满志。尤奇对此并没在意,回报了一些礼节性的表情,就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上午九时,所有机关人员被召集到会议室开会。廖文斌副局长宣读了局里的任职通知。有六个人升迁,其中有小袁,他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了。尤奇这才明白,小袁那份矜持和踌躇满志,原来缘于此。尤奇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小袁资历比他浅得多,也谈不上什么工作成绩,平时发起牢骚来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袁怎么就成了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呢? 
  尤奇向来鄙弃向上爬,也自认无一点官本位意识,可他莫名地就有些感到失落。 
  接着是陈志远局长讲话,无非是勉励新提拔的同志如何挑起重担,不辜负局领导的殷切希望之类。尤奇听得昏昏欲睡。可是忽然,陈志远话锋一转,犀利地直奔尤奇而来。尤奇敏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耳朵。 
  “……我们有极个别同志,自己不要求进步,还不愿意看到别人进步!居心叵测,怪话连篇,说什么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对党的干部政策的毁谤,对党的组织路线的歪曲嘛!这是决不容许的!” 
  陈志远的目光射到了尤奇脸上,他血往头上一涌,使劲地板起脸。 
  “你一个大学生,进机关这么多年,自己不进步,还好意思说人家,思想意识不健康嘛!以为自己能写几个字,就自以为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的?浅薄、无知嘛!离开了组织,你能做什么?寸步难行嘛!像你这样的马,对不起,就是跑得再好,也不给草你吃,不给,就是不给!” 
  几乎所有的与会人员都扭过头,将目光对准了尤奇。尤奇脸上灼疼不已,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千疮百孔了。不,他不能这样任人宰割。他顾不得彩想,站了起来,于众目睽暌之下走了出去。并且,重重地甩了一下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机关他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地熬了六年,今天终于做出了一个叛逆的举动! 
  尤奇气急败坏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是小袁还是李模阳打了小报告,把自己关于马和草的议论汇报上去了?追究这个已毫无意义。周围的一切,包括这堵墙,仿佛都对他充满了敌意。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尤奇掏出笔和纸,不假思索地写下:关于申请停薪留职的报告。 
  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是要说明原因的,可这原因又是不能搬上桌面的。尤奇胡思乱想了一会,干脆很简单地写了一句话:我进机关六年,工作成绩平平,因性格原因,自觉不能适应机关工作,特申请停薪留职。 
  刚旋上笔帽,散会了,李模阳回到了办公室。尤奇一声不响地将报告往他手中一递。 
  李模阳瞟一眼报告,皱起眉道:“尤奇,你是不是已找到赚钱的门路?” 
  尤奇闷声道:“没有。” 
  李模阳说:“那你可别一时冲动!” 
  尤奇说:“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李模阳说:“咳,年轻人真是经不得事,批评几句算什么?哪个不是在批评中成长起来的?” 
  尤奇说:“麻烦你给我交给局党组。” 
  李模阳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要交也要待我先作了汇报再说。不然,说我没掌握好你的思想状况,让我处于尴尬位置上。” 
  尤奇夺过报告:“那我自己交。我还管你尴尬不尴尬?!” 
  李模阳又将报告拿过去:“好好,我替你交。不过我告诉你,停薪留职的不是你一人,前几天局里有了新政策,凡停薪留职的,每月还要交一百元管理费。” 
  尤奇说:“我交。” 
  李模阳说:“还有,只准留职一年,一年以后自己另找单位调走,否则就把你的档案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去。总之一年之后,你不能回局里来了。” 
  尤奇说:“你以为我还想回来吗?” 
  李模阳说:“我看你还是考虑周全一点,至少要跟谭琴商量一下吧?” 
  尤奇瞪圆了眼:“你交还是不交?” 
  “好好,我这就交给局长去。”李模阳摇摇头,捏着报告出门去了。 
  李模阳一走,尤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居然,他炒了这个局的鱿鱼了,他不要它了,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报告批不批,都无关紧要,他反正不在这儿呆了。他将办公桌抽屉全部拉开,找来一个塑料袋,将自己的东西捡进去。 
  尤奇提着塑料袋穿过走廊时,有几个人神情暧昧地看着他。本想打个招呼,说声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怜可怜他们吧,他想,他们还要在这儿苦熬下去呢。 
  就这样,尤奇轻而易举地走出了这幢吞噬了他六年时光的楼房。 
  穿过大铁门时,廖副局长在后面喊:“尤奇你等一下。” 
  尤奇本不想等,一想六年都过了,就等一下吧。尤奇就停下来等了。等了几秒钟廖副局长就到了跟前。 
  廖副局长说:“尤奇你怎么要采取这种断然措施呀,是不是对谁不满?” 
  尤奇说:“不是不满,是厌恶。” 
  廖副局长循循善诱地说:“那你厌恶谁呢?” 
  尤奇望着那张伪劣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厌、恶、自、己,不行吗?!” 
  尤奇不再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对身后那幢灰色大楼,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23 
   
  尤奇领着谭琴上了莲江酒楼。 
  请妻子吃饭,尤奇是第一次,他想,也许是最后一次。 
  尤奇挑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抄起茶壶给谭琴和自己斟茶。窗外是碧波闪闪的莲江,江天寥阔,渔舟来往,沙鸥飞翔,风景很好,可惜他没有闲情逸致,无心欣赏。 
  谭琴说:“今天怎么有这份雅兴?” 
  尤奇淡淡一笑,避而不答,推过菜单,叫来小姐,要谭琴点菜。谭琴快捷而熟练地点了几样菜,盯着尤奇说: 
  “看来,是最后的晚餐喽?” 
  她很聪明,也很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实质,倒叫尤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微微涨红了脸,呷了口茶,少顷才说: 
  “我停薪留职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谭琴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事先通个气,无非是要狠狠地蔑视我一回。” 
  尤奇说:“其实……我们的蔑视不是对等的也是相互的。” 
  谭琴望着窗外说:“你对我从来都是锱铢必较,而且,从不放过机会……” 
  “对不起,我也许是太苛求于你了,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够男子汉。”尤奇说。 
  菜上来了,尤奇给谭琴装了一碗汤。他机械地吃了一口菜,没尝出什么味道。 
  “其实我并不反对你停薪留职,以你这样的个性,憋在机关里太难受了,机关不适合你。”谭琴说。 
  “应该说是我不适合机关。”尤奇说。 
  “可是我更怀疑,你出了机关,又能干什么?下海经商?不被海水呛步匕才怪。”谭琴瞥瞥他,“不是我小看你,有句话说得好,性格即命运。” 
  尤奇想想说:“树挪死,人挪活,我就不信闯不出自己的一片天。我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再受菏受累,也比在机关受气好。” 
  “当然,你同时也是为了躲开我。”谭琴说,筷子在一盘酸豆角炒肉里胡乱翻动,“你那小心眼里想了些什么,我清清白白。” 
  尤奇红红脸,鼓鼓勇气,把琢磨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谭琴,结婚这么多年,我唯一次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外情。我应该向你忏悔。现在,她下落不明,我不知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做过什么。” 
  谭琴说:“我一没像泼妇一样骂街,二没有向组织上告发你。我对你够宽容的了。我只做了我这样身份的女人应做的事。” 
  尤奇揣摸她的话,说:“这事伤害了你,我非常抱歉。可我觉得,与此相比,我们这种互相伤害、同床异梦的婚姻生活,显得更不道德。” 
  谭琴两眼一下直了,红红的瞪着他:“尤奇,你就是这样给我们的婚姻做总结的吗?” 
  尤奇忙说:“我承认,我们婚后的五年,都是很和谐,很美满的。可最近这一年……都说婚姻是只鞋,舒不舒适只有脚知道,谭琴,你难道不感到痛苦吗?” 
  谭琴说:“你想脱掉这只鞋了?” 
  尤奇避开她的目光:“你我都知道,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的,既然如此,不如都解脱了吧……这事其实该你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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