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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是公司逼你这样做吗?”
小伙子摇摇头道:“这个培训项目是由员工自愿选择的,公司不会开除不接受此项培训的员工。我们是要看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压力和挑战。”
“你们?”唐娜这才发现每隔百余米,就有一个小伙子或者姑娘跪着,一眼望去,大约有十来个。
杜瞳插上来问:“如果此时被你父母看到,你会怎么样?”
小伙子回头指着玻璃窗里面来回穿梭的酒店服务员,道:“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工作,我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看样子,他已经跪了很长时间了,只得了两块钱,见不远处的另一位手里已经有了十多块,要起身离去了,不禁有些着急,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唐娜道,“大姐,下午四点前,我们必须回公司,车费和晚餐费大约需要五六块,如果大姐觉得我可怜,就施舍五块钱,我就可以走了。”
一个年轻的女士在前边不远处来回逡巡,小伙子一努嘴:“喏,她就是我们公司的总监。”
唐娜拿出十元钱丢给小伙子,向那女总监走去,出示了采访证。
女总监介绍道:“俗话说,‘脸皮厚厚,吃得够够’。李宗吾的厚黑学你知道吗?要干成一番事业,第一就是要脸皮厚。让员工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当众下跪,就是让他们把‘不好意思’跪掉,敢于面对客户。刚毕业的大学生,经验少,面皮薄,自尊心强,很难适应激烈的竞争环境。这种魔鬼训练,能短期内提高他们的业务素质。”
唐娜问:“他们都是自愿的吗?”
“那当然,我们不强迫员工,那会违反《劳动法》的。”女总监一指远处道,“你看,我们这个训练方式还被人盗用移植,训练下贱无耻呢。”
唐娜踮起脚尖,向远处看去。天哪,那边地上跪着的竟然是“脱女郎”花无叶。唐娜踌躇了一下,没走过去,拉过杜瞳低语了几句,杜瞳就让一位同来的记者上前询问。
花无叶打扮得十分性感,双膝跪地,面前放着一张木牌和一本书稿。木牌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字:
行之于世显于世,
脱之于人胜于人
——脱女郎宣言
六十八
她身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记者上前与她攀谈起来:
“……”
“你为什么也要当街下跪,当众展示?”
“不行吗?这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
“这就是你说的‘行之于世显于世’?”
“大丈夫行于世谁不想显于世?我一个小女子尚有勇气,难道你不想出名?”
“我想啊。可君子爱名,显之有道。不像你这本小说《脱》,笔法和内容均似脱胎于别人。”
“‘脱之于人胜于人’——抄袭又怎么样?我抄得比原著还要吸引人。”
“哦?”
“因为我的脱衣笔法比她们更高明啊!谁见过我这样修炼脱衣神功的?”
……
唐娜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却听不到文亦凡热烈的反应,高涨的热情一下子冷落下来,幽幽道:“你现在有了她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跟我说话都没兴趣是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亦凡一惊,这才从向浅吟的幻影里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道:“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48
文亦凡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上班,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愣。那本诗稿还放在台子上,销毁它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午饭也没胃口吃,好容易挨到四点半下班了,才神情委靡地爬上了一辆公交车,向向浅吟的住地驶去。
向浅吟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自己买了一张拷贝台,公司活儿少的时候就在这里赚外快。原先沈燕云和她一起住,沈燕云结婚后,她就单独住在这儿。在没有和文亦凡确定关系之前,她一直没有告诉他住址,也不准他到动画公司来找她。她是属于农村那种传统的稳重型女孩,轻易不肯做出表示的。这也是她吸引文亦凡的魅力之一。但这一次不知道她为何一反常态,要分手时却让他到她住的地方来。
向浅吟住的地方靠近外环线,这里的住户都是原先的农民。他们的房子都是新造的楼房带院子的,很宽敞、很利亮、很安全。房租也很划算,每月才三百五十元。加之交通便利,到动画公司也就一部车,所以向浅吟宁肯每天坐一小时车也要住到这里来,碰到晚上加班赶卡时才偶尔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里。
文亦凡下车后,就寻着门牌找过来。迎面来了个阿婆,急忙上前问讯。阿婆用手指着前面一座三层楼房的院落说,就那里。他心情有些紧张惶恐,脚步也沉重起来,慢慢地向那排楼房院落走过去,仿佛一个被告要去接受法官的裁决,心中忐忑不安。
远远传来一阵琴声,清脆、欢快、流畅,宛若一股股清泉相继聚拢,竞相奔流。听来清韵悠扬,宛若行云流水,令人心旷神怡,居然是古琴曲《高山流水》。这是文亦凡很喜欢的曲子。当年落魄时,晚上常常暗下灯,反复听这首曲子的录音。现在重听旧曲,感伤不已:人生易老,知音难觅。唐娜知我爱我,我却无法接受她;小燕子与我心灵相通,却又似乎不是曾经相识的那一个,何况又另有所属;向浅吟呢?我真的爱她吗?我是不是只把她当着合适的伴侣,而非理想中的爱人?与何素芹婚姻的失败是不是已经让我对待感情问题变得世俗现实了……文亦凡脑中一片乱麻。
古琴曲已近尾声,本当收弦,却调门一转,又从头弹起。文亦凡已走到那幢楼院前,发觉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他心头涌起一股凄凉:知音、知音,我若是俞伯牙,却不知何处可以摔琴。心中苦笑:这家主人弹得可真是时候。
看清了门牌号码,文亦凡确认没错时,才慢慢走进了院子,不知向浅吟住在楼上还是楼下。楼下东西两间耳房,琴声从西面那一间传出。文亦凡轻轻走过去,打算待主人停一段落时询问一声,否则这么冒冒失失走上楼,会惹人疑心的。
琴声忽然高亢起来,如激流洄澜,漩涡环生,浪花飞溅,正是钟子期云“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那地方。文亦凡走近门口站住,不觉惊异非常:简单整洁的室内燃着一支细细的香,冒着淡淡的烟。向浅吟身穿一件素净淡雅的旗袍,十指如葱,满脸含笑,正在轻松自如地拨着琴弦,见文亦凡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招呼,仍旧顾自在琴弦上挑、拨、勾、弹、抹。左手轻盈地来回抚动,右臂则优美地上下起伏,身子也随之波动与旋律融为一体,间或抬头笑看文亦凡。
文亦凡愣愣地看着她,如在梦中。
一曲既终,向浅吟意犹未绝,又从头转调,只是努嘴示意文亦凡进来坐在她身边。
文亦凡弄不清她的用意,不好打断她,便轻轻地坐在离她远一点儿的地方,听她继续弹奏,心中暗暗惊异她的琴艺竟如此高超。沈燕云说她自幼从祖父习琴,原以为也不过像他一样会弹弹风琴,拉拉二胡之类而已。
这古琴又叫七弦琴,原是最悠久古老的民族乐器,清雅、古朴、淡逸。弹奏此琴有很多讲究,向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之说。“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不弹”即其中的两条,可见其难度。因而传播范围十分狭小,以至于很多人不知古琴为何物。
文亦凡沉迷于古人的流风遗韵中时曾十分向往焚香抚琴的风雅,只是无处可学,只能在录音机里体味乐曲的意境,再也想不到一个普通的现代农家女子竟会深谙此道,不觉慢慢地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向浅吟两手一划一扬,右手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一顿,凝在空中,结束了弹奏。
余音袅袅,余韵悠悠。
文亦凡刚想说什么,向浅吟扑在琴上,抽泣了起来。文亦凡心慌意乱,忙道:“浅吟……”
向浅吟却慢慢抬起头,用手绢擦擦眼,整了一下旗袍,朝他微笑道:“亦凡,你说我穿上旗袍和我表妹比哪个漂亮?”
这声“亦凡”让文亦凡感觉他们之间忽然什么障碍都没有了,她以前一直叫他“文大哥”的。他弄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后面的话却又没头没脑,不知是何用意。文亦凡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惊疑不定,老实回答:“各有千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