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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舍见了,都说陶师傅,你这个女婿倒是蛮实惠,其实也好啊,过日子嘛。老陶哭笑不得。
儿子陶亮亮,刚考上大学。老陶的女人就是生他时难产死的。本来按照政策,那时已经不能生第二胎了,可老陶的母亲吵着要抱孙子。老陶女人躲到乡下去生孩子。医疗条件不好,又是偷偷摸摸的,最后弄了个大出血,小孩保住了,大人没救过来。因为这个原因,老陶一直不大喜欢陶亮亮。看见他,心里就发酸。两个孩子差了十来岁,陶晶晶结婚的时候,陶亮亮还在读初中。这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小学留了一级,初中又留了一级,勉强读到高中,谁晓得他高二下半学期期末考居然考了个全班第二。老陶惊得眼镜差点没滑下来,全身的血管一下子扩张,发烫了,想,莫非生了个怪才?兴奋劲还没过,高三上半学期模拟考试,陶亮亮语文和英语齐刷刷亮了红灯,三门主课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分。老陶的血管陡然收缩,结冰了。高考那几天,老陶和老罗下棋喝茶,想也不想,就当没这回事。不久揭榜,陶亮亮以优异成绩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其中语文大小两篇作文都得了满分。老陶的心脏病就是那时落下的。开学那天,老陶送儿子去学校。儿子从小没离过家,老陶是一百个不放心,胸腔里是铺天盖地的父爱,满当当的都快溢出来了。下了车,一个体态丰满的穿花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陶亮亮直勾勾的盯着她硕大的屁股。办好手续,临走了,老陶想语重心长地说几句,儿子先开口了。陶亮亮说:“老爸,你觉得屁股大的女人好看,还是屁股小的女人好看?我喜欢正正好好的,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老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不能激动,一激动就要吃麝香保心丸。
事实证明,陶亮亮对女人屁股的关注一直没有停止过。几天前,也就是老陶对着老罗叹气的前一个星期四,老陶接到儿子学校系领导的电话。系领导的声音不急不徐。他对老陶说:“陶亮亮摸了一个女同学的屁股。有空的话,麻烦你来一下学校。”
收发室除了分发报纸外,还负责打考勤卡。早上八点半,上班的人们来到收发室窗前,报出名字,老陶逐个敲卡。公司对考勤抓得很严,迟到十分钟要扣半月奖金。往往是窗外迟到的人苦着脸,窗内敲卡的人叹着气。老陶自感罪孽深重。职工大会上,老陶向领导提议,是否可以放宽些,早上路堵,大家也挺不容易。领导不客气地把他顶回去。“路堵?路堵是迟到的理由吗?嫌路堵就别做了,回家抱孩子去!”老陶无话可说。每天八点半一过,老陶就伸长头颈盼着,老天保佑,大家都别迟到。设备科的老梁腿脚不好,住得又远,换三辆车才能到厂里。老陶知道他爱人得了肝癌,小孩还在读大学,负担挺重的。那天,眼看着八点四十了,老梁还没到。老陶心一横,帮他把卡敲了。本来也没什么,偏偏这么巧,给值班经理看见了。领导们专门为这件事开了会。不久,老陶便下岗了。
老梁到老陶家去了一次。送了两瓶酒一条烟。老陶收下了,倒不是贪图这些东西,而是让老梁安心些。老梁是老实人,愧得连话也说不出了。老陶也是老实人,反复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再过两年也退休了。两个老实人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摇头,到后来干脆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窘得倒想笑了。
老陶女人的遗照摆在客厅的五斗橱上。没事的时候,老陶就搬张凳子坐在照片前看。女人扁扁平平的脸,因是黑白照,轮廓深了,眉眼倒是清秀了不少。看着看着,老陶心里会生出些伤感来。女人的眼睛会说话。老陶觉得她就是在跟自己说话。别人听不见,老陶能听见。那些话不是一个个句子,而是一串串的眼神,像无线电波那样,飘过来,老陶收到了,飘过去,老陶又收到了。老陶也会对女人说话。说得很轻很轻,只有女人能听见。老陶把心事告诉女人。他的心总是塞得满满的,要是不说些出来,憋得慌。老陶是那种看见树叶掉下来就要难受半天的人。说给别人听,别人会笑话。女人不笑话他。女人静静地听。老陶的嘴,就是一篇篇日记,记着老陶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女人走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几近难熬了。老陶说着说着,凄清的感觉就从心底冒出来。起初是一点一点,后来就变成一大片一大片。压都压不住。渐渐地,老陶的眼泪落了下来。
老陶也想过再找个伴。那时老陶还是小陶。儿子五岁,女儿十三岁。老陶问他们,给你们添个新妈怎么样?陶晶晶撇撇嘴,不说话。陶亮亮爽快地说,我不要后妈,后妈会欺负我和姐姐。老陶一想也是。万一真的找个狠心的,就对不起死去的女人了。老陶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年轻时乌黑锃亮的头发,渐渐稀疏了,失去光泽,到后来照镜子都看见两鬓斑白了。岁月是有脚的,抹了油,哧溜一下就滑了过去。只眨眼工夫——小陶成了老陶。
女儿谈恋爱那阵,两人好得有点过头。饭后吃水果,女婿叉起一片西瓜喂女儿,甜甜蜜蜜的,手肘不经意间在她胸前扫过。两人眼神对了一下。老陶装作没看见。女婿的手在女儿大腿上摩挲。女儿想笑,起初憋住了,后来还是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像钢琴声,一长串音符连着,末了还有回音。女儿的笑声让老陶心里一荡。笑得有些那个了,接近放肆了。有时老陶也会拐弯抹角跟女儿说。陶晶晶先是脸红,渐渐就不理不睬了。老陶其实比她还难为情。老陶想,是不是自己太无聊了。其实再想想,女儿也是女人,有些事情是自然规律,免不了的。就像阳台上的丝瓜藤,天天浇水施肥,到时候就会开花结瓜。打扫儿子房间时,老陶常会发现一两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上面的外国字不认识,可外国女人还是看得来的。老陶一页页地翻,心跳得越来越快。老陶把杂志摔在儿子面前。陶亮亮叫起来,老爸帮帮忙,小儿科嘛。老陶让他把这些杂志全部扔掉。陶亮亮说,几十块钱一本呢,怪可惜的。老陶夺过来,想撕掉,想想又放下了。那天晚上,老陶躺在床上,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外国女人。金头发、黑头发,褐色头发,还有白色头发。一个穿得比一个少。嘟着嘴,翘着屁股,看人时眉尖向上一挑,很妩媚了。老陶觉得对不住自己女人。老陶闭上眼睛,外国女人过来在他脸上呵气;老陶侧过身,外国女人摸他的背;老陶拿被子蒙住头,外国女人悄悄搔他的脚底板。那晚,满屋子晃的都是外国女人。老陶一直没睡着。脑子里有一幅画——女人的嘴唇、胸脯、屁股合起来的一幅抽象画。老陶非常非常的不好意思。
陶亮亮考上大学后,家里就剩下老陶一个人了。老罗家住在楼下,下几级楼梯便到了。老陶和老罗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老陶告诉老罗,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男的是公务员,女的是家庭妇女,倒是蛮客气,有次包馄饨,还送了一碗过来。虾肉馅的,味道蛮好。老罗问,多大岁数,长得怎么样?老陶说,四十来岁吧,长得还算白净。说完觉得有些不妥,见老罗冲自己笑。老陶便不说了。吃饭的时候,老罗女人招呼老陶留下。葱烤鲫鱼、糖醋小排、豌豆鸡片,西红柿蛋汤。再开一瓶绍兴黄酒。老罗酒量不行,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老罗说,老陶啊,是不是有点想女人了?老罗斜眼看老陶,贼忒兮兮的笑。老陶说,别胡说。老罗说,我敢打包票,你要是不想,我就把头割下来。老陶只好笑笑。老罗女人在一旁说,你割呀,我拿菜刀去,不割你就不姓罗。老罗眼睛一翻,说,我把头割了你有什么开心,你那两只冰冷的爪子,我死了,晚上谁帮你热被窝?老罗女人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臭嘴巴!老罗咧开嘴嘿嘿的笑。女人把汤拿到厨房加热。老罗凑近了,轻声对老陶说,菜场边那个梦露发廊你晓得吗?里面的小姑娘长得水水灵灵,白天剪头发,晚上就帮客人解决困难。老陶一愣:解决什么困难?这时老罗女人端着汤进来了。老罗反问,你说呢?老陶顿时明白了。老罗朝他一挤眼睛,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老陶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嚼。忽然间有些无味了。有些事情,老陶喜欢静静地藏在心里。像水中的月亮,远远看着,很美。不能用手碰。一碰就碎了,走样了。老陶听不得老罗这样说话。老陶小心呵护着的那个东西,被老罗这样剥皮拆骨地说来,成了赤裸裸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