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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在你的房间里抽烟么? ”他问,那口吻就好像问一个卖菜的——“让
挑么? ”
她转过身,见他仍站着,反问:“你为什么不坐? 虽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
但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啊! ”她的语调中流露着明显的嘲弄。多半是自嘲,也在
嘲弄他。由于他的到来,使她和母亲之问的可能是一场非常严峻的冲突没有发生。
为此她想对他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想说几句使他大扫其兴的话。她认为严肃的冲
突不应避免!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你让老师坐在地板上么? ”
她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床边,睡觉时放衣服。椅背上还搭着她换下
来的一件衬衣。除了那把椅子,再没有为客人预备的坐物。母亲曾说过,要给她
的房间里添置一套沙发,嫌家具店里的沙发样式不好看,没买,决定雇人做。
她脸红了,走到椅子跟前,扯下衬衣塞到枕头底下,搬起椅子,放在离他一
米远的地方。
他将椅子搬到门旁,正襟危坐,像个严肃的守门人。
“你可以抽烟,还可以往地板上弹烟灰。”她坐在床上,以研究的目光注视
他。
“不胜感激。”他掏出烟,从容不迫地抽了起来,还将手绢铺在双膝上,往
手绢上弹烟灰。
她站起身,说:“我给你去取个烟灰缸。”
“多此一举。”他说,“我的烟灰,我要带走。”
这句话无论怎么品味,都不够友善。
“是我母亲……迫使你来的么? ”
“没有人能够迫使我做不情愿的事情。”他的话中隐含着一种傲慢无礼。
“那么,是情愿的哕? ”
“是。”
“我使你大扫其兴了吧? ”
“什么意思? ”
“市长的女儿并不如花似玉,而且早已失去了妙龄芳华。”
她怀疑他的“情愿”,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为动机的。母亲和他串通一
气,以帮她复习功课为借口,实则是在导演他“凤求凰”也说不定。可他又为什
么显得那么高傲呢? 是演技? 还是性格? 她冷笑着,暗想:活该扫你一大兴。
他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用平静的语调反问:“一元一次方程的几种解法,你
还记得不? ”
“忘了。”
“因式分解呢7 ”
“忘了。”
“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的求法呢? ”
“忘了。”
他耸了一下肩膀,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我来之前,想的是市长女儿
起码还应该记得初一的课程,却并没有想到市长女儿的年龄和容貌。现在我不得
不坦率承认,我很失望。”
她反唇相讥:“而我知道,在年轻漂亮的姑娘们面前,男人们总是努力掩饰
起自己对她们的失望的。”
“谢谢教给我一条生活经验。那么你还记得什么? ”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这真使我感到安慰。看来你在中学时代对物理比对数学感兴趣。”
这时,从弟弟的房间传来了弟弟的朗诵之声:
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
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
为什么你不愉快地接受喜悦?
要不然,你就高兴地接受苦恼?
弟弟的声音使人听出来,他在明显地装腔作势。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停! 你要朗诵,不要大喊大叫! 要有抑扬顿挫,要表达出情感! 要像我这
样朗诵……你是音乐,为什么……像含着眼泪轻轻地诉说……为什么? ……”
倩倩的声音,一点也不能算是“轻轻地诉说”,听来使人想象得到她在比弟
弟更加装腔作势。
“你别打击我的情绪好不好? 连于导演都说我有朗诵天才! ”
“他那是奉承,因为你是市长的儿子! ”
当姐姐的冲出房间,在走廊高喝:“你们都给我停止喊叫! 家里不是话剧团
的排演厅! ”
她走入房间,见他蹲在地上,用一小片纸认真仔细地拾烟灰。
她双臂抱到胸前,低头看着他,几乎是用恨恨的语调问:“带回去做药引子
吗? ”
他将撮起的烟灰放进手绢,像放人金沙一般,然后站起,又坐在椅子上,不
动声色地说:“市长家的地板应该一尘不染。”
她离开他,又走到窗前,靠窗台站着,仍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望着他说:
“无论我考得如何,即使交白卷,也必定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的一个,这一
点你知道吗? ”
他怔住了,一时不能理解她的话。
“所谓‘师资培训班’,不过是在目前情况之下,为返城知青中的一百五十
名像我这样的干部子女提供的理想就业途径,这一点你显然也不知道了? ”
“真的? ”
她点了一下头。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又问:“真的? ”
她又点了一下头。
他猛转身朝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一定要让全市返城待业知青中所有的报考者都
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
“你不能这样做……”
“我一定要这样做! ”他说罢,走出了房间。
弟弟也送倩倩从房间走出来,见他那种匆匆而愤愤的样子,绅士风度十足地
向他鞠了一躬,故作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的朗诵打扰你给我姐姐复习功课了
! ”
他站住,用嘲讽的语调问:“那么刚才是你在大喊大叫喽? ”
“难道你连起码的欣赏水平都没有? ”
“那是因为你连起码的朗诵水平也没有。朗诵和喊叫是有本质区别的,听着
……”
于是他镇定地朗诵起来:
假如我的爱只是家门的孩子,
那荣华一去,它就将失去爸爸,
它将被时间任意处理,
随同恶草,或随同好花被掐下,
不,它建立在远离偶然的所在,
面对含笑的富贵,它不会凋残。
在使人愤懑的摆布之下,它也不会倒下! ……
他朗诵完,又说:“莎士比亚的诗不是为后人练嗓门而写的。”
弟弟冷笑道:“怎么,你还想再兼任我的朗诵辅导教师吗? ”
他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母亲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我可以考虑。”
倩倩涨红了脸,插嘴道:“我们根本不喜欢你朗诵的这首诗! ”
他不屑地看了那瓷洋娃娃一眼,一字一句地回答:“好诗总是被少数人所喜
爱。”
5
当姐姐的,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俄罗斯大剧院包厢里的贵妇似的,无动于
衷地观看敞开的房门这小小舞台上进行的话剧。
她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她无法忍受这一切一切!
大生日蛋糕、三十支小蜡烛、褐色的细高跟的皮靴、大杂院的婚礼、婚礼上
的花圈、徐淑芳手腕动脉流出的鲜血、“师资培训班”、这个叫张复毅的家庭辅
导教师、莎士比亚的诗……
她想大声哀求:“给我安静! ……”
“话剧”仍在演下去。
弟弟:“我提醒你,比你更狂妄自大的人,在我们家里也比你更懂得点礼貌。”
他:“非常遗憾,我来之前,忘了把礼貌戴在头上,却把高傲揣在兜里了。”
弟弟终于失掉了绅士风度,怒吼起来:“你他妈的立刻从我们家滚出去! …
…”
“多谢你使我领教了市长家的礼貌家风。”他将一只手插进衣兜,仿佛在攥
着他那完整无损的高傲,一转身从容不迫地下楼而去。
求求你们让我安静吧……她心里哀求着。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候,临时工郭立强,也在为考取“师资培训班”而复
习功课。不过他复习的不是初中课程,而是高中课程。
虽然招考启示注明,各科考题绝不超过初中范围,他还是要求自己以考大学
的准备和信心踏入考场。
天气确是一天比一天转暖了。城市像一匹乏透的马,在冬春交季的最后日子
里打滚。等它一跃而起,抖尽残雪,就会变成可人的春姑娘。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天是好季节,普遍的人们都在以好心境期待它。
它带给郭立强的却是失业的警告。春天一到,他就得重新加入二十余万返城
待业大军的行列。他的“合同”至四月为止。
必须考取“师资培训班”——这是最后防线。
他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