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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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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校工十分不耐烦地敷衍他:“行行行,快走吧! 快走吧! ”

    怎么连我王志松也不记得了呢? 他十分沮丧。

    支撑阳台的水泥柱,一新一旧。

    他扶着那根新水泥柱,又忆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幕:他们学校的一个红卫兵组
织,是“捍联总”中学支队的一个据点。制造坦克的军工厂的‘炮轰派’要拔掉
这个据点,出动两辆坦克开进了校园。

    也许这仅只是一次威胁行动而已。一个临危不惧的女“捍联总”从阳台上投
下一枚燃烧瓶,使一辆坦克起火。两辆坦克撤退时,撞倒了一根水泥柱,碾平了
校门旁小小的修理钟表的铺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一个少女怎样扑在那修理钟表的老头的尸体上,哭喊着:
“爷爷,爷爷,你死得好惨啊! 你死了撇下我可怎么办啊! ……”

    那一天离开学校,直至到北大荒去,他再也没有跨入过学校。

    这件事在他头脑中造成的强烈印象太刺激太难以抹去了。正因为这一点,十
一年中,他每次探家,从校门前经过,也不愿进入学校看看。学校的牌子白底黑
字,但在他看来那上面是有血的。他甚至不愿向别人承认他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对于曾是这所学校的女“捍联总”们,他一概冷漠待之。使她们大惑不解,不明
白他这个当年的“散兵游勇”,何以会对“捍联总”抱那么深的派性敌对情绪。

    下课铃声突然响了。

    他匆匆朝校外走去。

    他不愿被如今母校的学生们用猜疑的眼光注视……

    在那个被坦克碾平的钟表铺的原址,盖起了一所小房。小房的窗玻璃上写着
“染发”、“理发”四个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他看了一眼,立刻转身。

    一只手从后边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见是同连的返城知青、好朋友严晓东和姚守义。

                                4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碰见你! ”严晓东仿佛和他三年五载没见面,上上下
下打量他,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姚守义问:“你到学校里去了吧? ”

    “没去。去干什么? ”他矢口否认。

    有什么必要否认呢? 他暗问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理太有点古怪了。怕他们瞧
出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撒谎,犯什么猜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闲逛才逛到这儿
的。”

    严晓东意味深长地说:“闲逛可是一门难掌握的艺术啊,我俩也正实践呐! ”

    姚守义将一块碎砖用鞋尖挑起来,一腿甩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说:“我
俩本想到学校里去看看,可走到这儿,忽然又都觉得怪没意思的,不想进去了! ”

    严晓东说:“志松,你还记得吗? 有年割麦子,咱俩累得半死不活的,躺在
麦堆上,我问你在想什么,你回答我:‘要是有那么十几天,哪怕几天,可以什
么事都不做,那真叫幸福! ’如今你的话应验了,我们已经三个半月无所事事了,
他妈的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幸福! ”

    姚守义幸灾乐祸地嘿嘿笑道:“幸福? 幸福是鞋趿拉,穿惯了的人才觉着那
玩艺儿舒服! ”

    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忽然提议,“咱们三个看电影去吧? ”

    姚守义不动声色地问:“你身上有多少钱? ”

    “够买三张电影票的就是! ”严晓东掏出钱包,炫耀地在手上掂了掂,“到
红少年电影院去看怎么样? ”钱包是用牛皮纸叠的。

    王志松丝毫没有想看电影的心思,为了不扫严晓东的兴,装出非常乐意的样
子问:“演什么啊? ”

    严晓东道:“管它演什么呢,消磨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呗! 我们看电影,让
我们的灵魂从肚子里爬出来在黑暗中活动活动嘛! ”

    “你怎么知道灵魂是在肚子里? ”姚守义认真地问。

    “灵魂不过就是一口气嘛,不闷在肚子里能在哪儿? 在脚后跟上? ”严晓东
继续掂着钱包,预备展开一场辩论的样子。

    姚守义趁他不防,掠过钱包,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灵魂可是个经常借酒浇
愁的东西! ”打开钱包一看,撇了撇嘴,“连张整块的都没有,还不如我阔呢! ”
说着,将钱包里的毛票钢崩一把全部抓出来,揣进自己衣兜,随手将钱包塞进身
旁的垃圾筒,“穷光蛋的钱包最好是放在这类保险箱里! ”

    “你干什么你! ”严晓东生气地将姚守义推开,胳膊伸进垃圾筒去掏,一边
说,“还留着坑小偷呢! ”

    姚守义抱着膀子,撇嘴瞧着他说:“你小子真是缺德到家了! ”

    严晓东掏了半天也没能掏出自己的钱包,却掏了一手肮脏,先狠狠踢了垃圾
筒一脚,后在树干上反复蹭手。

    姚守义哈哈大笑起来。

    王志松也忍不住笑了。

    他本想告诉他们,他已经有工作了。但看出他们分明并不真正开心,觉得这
时候告诉了他们,是再愚蠢不过的,便打消了念头,说:“我不跟你们一块儿去,
我已经出来好长时间了。而且,从今天起,我要戒酒了。”

    姚守义止住笑,皱着眉问:“向什么人发过誓了吗? ”

    他摇了摇头,挺严肃地回答:“向我自己发了誓。' ‘

    姚守义作戏般地长长舒了口气,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嘲讽地说:“那你就
大可不必装出这么一副严肃的样子哕! 一个人向自己发誓,不过是为自己创造违
背誓言的机会而已。”

    他坚持地说:“我可.是认真的。”

    “但你没有同时让你的朋友养成尊重你誓言的习惯啊,这可是你考虑不周了
! ”姚守义说着,翻起他的衣兜来。四个兜都翻遍了,却只翻出两块多钱,显出
有些失望的样子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现在你维护自己的誓言也来得及,需不
需要再还给你五分钱乘车? ”

    严晓东闻了闻自己那只不幸的手,说:“王志松,你他妈的以后要还我一个
钱包啊! 那天你充阔佬,把我俩的钱包也搭上了,没这么坑人的! ”

    姚守义说:“别翻小肠! 老娘们才翻小肠。你不是还喝了喜酒么? ”

    严晓东用吃了大亏的口吻说:“可咱俩不能白替他抬花圈满市游行吧! ”

    王志松默默听着而已。

    姚守义又说:“得了得了,找个地方喝几两去! ”

    于是他们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王志松半拖半架地劫持走了。

    他们走到市场区,走过了几家饭店,对那几家饭店,有名气的字号和高等的
门面望而却步,没有进去。最后来到了一个街角上的小小的饭馆,互相看看,站
住了。

    “就这里啦! ‘香得来’,牌号起的不错。”姚守义抬头望着小饭馆字体拙
劣的牌子,用作出什么重大决策的语调说。

    “香得来阿拉肚皮咕咕响! ”严晓东率先大摇大摆地走将进去。

    “请吧,返城盟友! ”姚守义对王志松姿态优雅地说。

    王志松只好不欢不快地跟随在严晓东身后。

    这三个返城知青伙伴都走入这个小饭馆后,站在门口环视了一番,占据了墙
角一个杯盘狼藉的无人的小桌。

    小饭馆里十分肮脏,空气污浊。已有六个醉意醺醺的小伙子,仍围着一张桌
子高叫怪嚷地猜拳行令。

    严晓东看了他们一眼,说:“这里还怪热闹的啊! ”

    姚守义却瞅着王志松问:“你怎么不高兴? 是不是觉得跟我们到这儿来喝酒
辱没了你的身份? ”

    王志松勉强笑笑,说:“你干吗总挖苦我? ”

    姚守义说:“你让我瞧着别扭。一块儿喝酒嘛,你那么一副嘴脸多让人觉着
扫兴! ”将兜里的钱一古脑儿全掏出来,摊在桌子上数,数完了,瞧着那堆毛票
钢崩儿,像个阔少似的说,“加上我自己的,一共是四块九毛七,今天咱们全开
销了! ”

    一个二十多岁的穿件油腻工作服的服务员姑娘,斜倚着小柜台,目光从眼角
注视着他们。

    严晓东大声对她说:“同志,你过来擦擦桌子行不行? ”

    她拎着抹布,像拎着条黑鱼似的,一扭一晃地走过去,将脏杯子脏碗推到小
桌的一端,在半个桌面上胡乱地用抹布滚沾了几下,便一声不响地站到一旁,毫
无热情地期待他们点菜。

    “一盘花生米,一盘肠,一盘松花蛋,再来六两白酒,要……哪种酒最便宜
要哪种吧! 你先算算多少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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