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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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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他们是串通一气儿,合伙坑骗我! 钱,没了。黄豆,没了。再找他们,
找不到了! 好容易找到一个,一推六二五。说后来就没插手,找另外几个去! 还
说……”

    “还说什么? ”

    “还说……‘不就是几麻袋黄豆,几百元钱嘛,就算意思我们哥儿几个了吧
! 当年你管理我们管理得够孙子的,如今孝敬孝敬我们也是应该的! ’教导员,
我收那十几麻袋黄豆不容易啊! 那是我和小俊她们姐儿几个的血汗啊! 那六百元
钱,是小俊准备结婚用的钱哇! ”北大荒人伤心地孩子似的哭起来。

    “混……蛋! 老姜,你别哭。你找我,是想告他们? 我姚玉慧能给你讨回个
公平的! ”

    “不,我不告他们! ”他右手擤了一把鼻涕,左手掏手绢,掏遍几个兜儿,
没掏出条手绢来,只好将鼻涕抹在鞋上,接着说:“教导员,我不告他们。当年
我常对他们进行‘再教育’,如今想起也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在一块儿十多年,
山不亲了,水还亲不是? 闹到法院,他们更恨我一辈子不是? 我找你要向你借点
钱,我保证还你! 住旅馆都没钱了,被撵出来了! 我总得买张火车票才回得去呀
! 教导员我不说假话,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夜,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说到伤心处,他双手直拍自己两腿。好像鸡扇翅膀一般。

    “老姜,别急,别急。今天住我这儿,我回家住去。钱我借给你,还不还无
所谓。”她将他扶起,推向沙发。待他坐下,给他沏了杯茶,翻出半盒烟递给他。

    那北大荒人便不再说话,勾着头,一口紧接一口贪婪地吸烟——样子真是够
可怜的。大概几天没吸一口烟了。

    “老姜,小俊……她……回去了吧? ”她站立在他面前,心头压着负罪感,
低声问。

    “回哪儿? ……”他抬起头,很奇怪地仰望着她。

    “没回去? ……”她的心不但被负罪感所沉重地压迫着,而且被一种极大的
不安所压迫着了。

    “她根本就没离家呀! 这次想随我一块来,因为家里活全靠她操持,没来…
…”

    “可是……她来过我这里呀! 在我这住了二十多天呢! ”

    “不可能! 绝对地不可能! ”

    “那……那在我这里住过的……不是小俊? ”

    “当然不是! 教导员……什么样个姑娘啊? ”

    于是她向他描述了一番那个曾口口声声叫她“大姐”的“小俊”。

    “她拿着我写给你的信来的呀! ”

    “她说她就是小俊? ”

    “对啊! 我又怎么能怀疑她不是小俊呢? ”

    她找出“小俊”带来的那封信给他看。

    “这……这信怎么会落在别人手里呢? 哎呀! 八成是李驼背的姑娘吧? 她常
向小俊打听你的情况,准是那姑娘! 教导员……

    你也被骗得够惨的啊! “

    “我也被骗得够惨的……”与其说回答,莫如说自言自语。

    一种本能的,平素游弋在潜意识中的,对人的恐惧,渐渐从她心底浮出到她
那张毫无女性光彩的脸上。

    他们互相望着,一时无话可说……

               第十二章
 
                               1

    人的死因有时荒谬。

    木材加工厂的老厂长退位后的第一个夙愿,是到北京去探望当年的老首长。

    从一九四八年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老首长一面。

    人们说到他时,还常常用这么一句话概括他这个人的特殊性:“他当年是某
某同志的警卫员,还救过某某同志的命呢! ”

    这一点,使他一向具有直闯市一级领导甚至省一级领导办公室的资格。无论
多么善于周旋的秘书都不敢挡他的大驾,无论换了哪一届领导都不曾怠慢过他。
近四十年来,无论什么样的政治风云都没有将他彻底按倒过。无论他被认为“左
倾”或者“右倾”,却始终是个特殊人物。近四十年来,他凭这无与伦比的特殊
性,受到上级领导的宽宥,受到同级干部的嫉妒,受到下属的敬畏。

    每一年春节前,他必定亲自督办一份厚礼,派人送往北京老首长家里。受命
之人不但享受特殊的出差待遇,而且感到是种特殊的荣幸。

    此次是他女儿秀红陪同进京。

    在省驻京办事处下榻后,他立刻往老首长家拨电话。

    电话通得顺。握着听筒,他的手由于激动直抖。

    “找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老首长啊! ”

    “哪位老首长? ”

    “×××同志啊! ……”

    “×××同志死了。”

    “我是老关啊! 不……不对不对,我是小关啊! 老首长当年的警卫员……”

    “噢……×××同志死了。”

    “我当年救过老首长的命啊! ……”

    “你听不清我的话吗? ×××同志死了! ”对方颇不耐烦。

    “死了? ……”

    他仿佛这才明白“×××同志死了”的意思,那颗激动无比的心“咯噔”往
下一沉,如同坐车过断桥时那种感觉。

    “喂! 你有什么事啊? ”

    “没……什么事……特意到北京来看望老首长,没想到……您是……”

    “儿媳妇。”

    “今年春节前给老首长捎来的礼物……收到了? ……”

    “是您每年托人捎来的啊? 收到了,谢谢。您还有话吗? ”

    “没……有了……”

    “再见! ”对方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便乘飞机离开了北京,两只耳朵灌满了三女儿秀红的讥言讽语。她
原本是打算从从容容在北京玩几天的,结果连王府井也没逛成。

    一回到家里,他就将几个曾替他送过礼物的人传了去,对他们大发雷霆。他
的老首长死了,他们居然只字未曾向他汇报! 他们唯唯诺诺地解释,他们实是不
知。他们说他们都没见成他的老首长,甚至连他的老首长的家人也见不成。他们
认为他们将礼物送到了高墙深院的门房,告诉明白了谁谁派他们送来的,就算不
辱使命了。

    他骂跑了他们,又逼迫三女儿秀红去翻《人民日报》——他怀疑他的老首长
并没死,而是老首长的家人不愿接待他。果真如此,他要二次进京! 他救过他的
老首长的命啊! 有他身上的枪疤为证! 秀红翻遍厂办公室订的截止那一天的当年
的《人民日报》,没发现父亲的老首长的讣告。

    “到市资料馆去! 到省资料馆去! 翻去年的! 翻前年的! 翻大前年的! ”不
容三女儿在家里坐下扇扇风凉,他吼叫着将她赶出门。

    傍晚三女儿带回了一份一九八四年的《人民日报》。他的老首长千真万确是
死了,白纸黑字,还有遗照。

    “老首长,老首长啊! ……您病危的时候,怎么也不给我拍加急电报,让我
到北京去看看您哇! 您临死前,怎么也不叮嘱家人一句,给我个信儿,让我到北
京去参加您的追悼会哇! 您连让我见您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您……您把
我小关给忘了啊! ……”他捧着那份报纸,哭诉不休,泪涟涟如雨。

    “爸,您这么大岁数了,害臊不? 您这是哭您自己。哭您自己三十来年的自
作多情! 参加追悼会的那都是些一般人物么? 您小小一个木材加工厂厂长,芝麻
官儿,您配么? 哭得人心烦劲儿的! ”

    三女儿秀红极看不惯他那种老小孩儿模样,轻蔑地挖苦他。

    他操起手杖要打她,吓得她尖叫着逃入自己的房间,插上了房门。

    当天他佩戴黑纱,为他的老首长的死弥补他那一份儿由衷的哀思。

    看见的人无不背后议论:“这古怪老头子,犯得着嘛! 他那等于是为自己戴
的! ”

    不幸被人们言中,三天之后,他自己也死了。

    在无人知无人晓的时刻,坐在他那把巨大而沉重的有轮子的黑皮大转椅里,
悄没声儿地就死了。

    当然要成立“治丧委员会”的。

    “治丧委员会‘’主任是局党委书记——当然也是”当然“的了。

    不知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将姚守义也列入了“治丧委员会”委员之中,
而且是第一名。

    因为老头子生前对邢副厂长“不感冒”,更因为两家由于儿女之事关系恶化,
“治丧委员会”委员中当然便没有邢副厂长。

    邢副厂长当然认为是被剥夺了一份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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