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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已经不是城市女人而是农村女人了。
明知一捆一千元,哪一捆也不会少,她却一捆一捆认真数。
人数钱的时候是绝不会厌烦的:如果钱是自己的。
她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数完。
然后她仍坐在床上,一捆一捆,一张一张将那些钱平均分为两份儿。留出了
五十五元作为一个月的生活费。
下午她将两份儿钱存人了银行。一个存折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一个存折上
写的是“郭立伟”。
离开银行,她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她的小伟打电话。他不在,别人代接的。
她让那个人转告他——下班后立刻回家,家中的烟囱堵了。
接着她去本市服务条件最好的浴池洗澡。
走出浴池她又去逛商店,先买了种种化妆品,后买各类食物。
一回到家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变”自己。窗子在几天前已经封上
了,家温温暖暖的。烟囱当然并未堵,炉火压着,一擞马上会旺起来。
她穿上了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她是第二次穿它,第一次穿它是在她的结婚
日。那一天它沾染了她的血,后来是她自己将它洗了一遍。当时一盆水洗得发红,
却不是毛线掉色,是她的血使一盆水变红了;毛衣的颜色仍如没洗过一般鲜艳。
刚刚关上衣柜门,她想了想,复又打开,翻出一件洁白的兔毛小坎肩,加在
红色的紧身毛衣外。
随后她坐在桌前,一一打开所有刚买的化妆品,对着小圆镜,精心细致地化
妆自己那张天生白皙的脸。
她生平第一次化妆,今天她要使自己显得格外的美。她的双眉本是很弯很长
的,不过看去过于淡。经眉笔轻描了一下,更弯更长了,自然地使她脸上顿增了
不尽的女性的娇媚。她的嘴唇也一向是滋润的。她买了三种唇膏,犹犹豫豫地放
下这一种,拿起那一种,不知该往嘴唇上涂哪一种才好,最后她决定了涂桃红色
的。经唇膏一涂,嘴唇的轮廓更加分明。她原先从未敢想象过自己把嘴唇涂得红
红的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现在镜子告诉她,是她原先绝对想象不到的那么艳美!
她原先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专为女人化妆用的叫做“睫毛刷”的这么一种东西。
她以为电影里那些外国和中国的漂亮的女演员们的睫毛,天生是又黑又动人地向
上翻卷的呢! 她是看了“说明书”才敢于动用它的。化妆是女人的本能。所谓
“化妆美学”的全部学问,其实都不过是男人们从女人们的这种本能之中剽窃的。
第一次使用“睫毛刷”的女人,远比第一次使用榔头的男人更灵巧。
在桌子上方,挂着电影明星挂历。她忽然站起来将挂历摘下,从十一月份往
前翻。翻到六月,不翻了。她觉得自己太像六月份上那个女人了! 宋佳? 演过些
什么电影或电视剧? 真可悲,返城至今,她还没看过一次电影。不过宋佳对于她
是毫不重要的,六月份对她也是毫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像那个女人;而那个女
人挺美。
她就将翻到六月份的挂历重新挂到墙上。
刚刚挂好,听到门响。她迅速拉开抽屉,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脑儿收入抽屉。
刚刚推上抽屉,转过身来,听到的却是孙二婶的话声:“淑芳啊,你在屋吗
? ……”
“在……”
她拉灭了灯,唯恐孙二婶一步迈进屋来,发现自己是一副多么不寻常的样子
! “你干吗把灯关了呀? ·…一”
“二婶你可先别进来,我正换衣服呢,怪不好意思的……”
她轻轻走到脸盆架前,抓起了湿毛巾,就要擦脸。
“那我不进屋了。也没什么事儿,公社要统计人口,明天你有空儿帮二婶挨
家挨户填写表格行么? ……”
“行啊二婶。”
“那我走了……瞧你粗心劲儿的,换衣服也不插门! ”
她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湿毛巾又搭在脸盆架上了。
“哎哟! 踩我脚了! ……”
孙二婶还没走出去,却叫起来。
“是二婶吧? 怎么黑着灯啊? 我嫂子不在家? ……”
该死的! 偏偏赶上这会儿进家门! 她站在洗脸架旁,屏息敛气,不敢离开。
“你嫂子在里屋换衣服呢……”孙二婶的声音低了:“那你到二婶家先坐会
儿吧? ”
“我回来打烟囱。不去你家了二婶,我在厨房呆会儿……”
听着孙二婶走出去之后,她稳了稳心神,在里屋说:“你把外边门插上。”
听着他将外边门插上了,她走到桌旁站着,又说:“你进屋吧。”
看见他的身影进了屋,她说:“你开灯。”
他一声不响地拉亮了灯。
他手中握着灯绳,望着她一时僵立在门口。
“你拉上窗帘。”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她,机械地走到窗前,机械地拉上窗帘。
“是为你……”
她不无羞涩地笑了。
他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仿佛接近着一尊神圣的偶像。
“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我这样……好么? ……”
“好……”
“你看我……像谁? ……”
“谁也不像……”
“你看看挂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转移到了挂历上。
“像谁? ……”
“像你自己……”
他的目光在挂历上停留了还不足半秒钟,就又凝视在她脸上。
6
“我一点儿都不像挂历上……那个女人? ”
他摇头。
她有些扫兴起来,固执地说:“我觉得像嘛! ”
“不像。”
“像! ”
他还是摇头:“你再说像我就把那张挂历扯下来撕了! ……”
“你敢! ……”
他两步就跨到了桌前,一下子从墙上扯掉了那页挂历,几乎是有些愤怒地撕
扯得粉碎,抛在她脚下。
“你? ……”
她惊愕了。
“我眼里根本看不见第二个女人! ”
她就一头扎在他怀里了。
他将她横抱了起来,似乎轻轻地就将她横抱了起来。她料不到他的双臂竟那
么有力,托着她像托着一个小女孩儿似的。
“今晚住在家里行么? ”
他的目光告诉她,她所请求的正是他所渴望的。
“二婶会不会起疑心? ”
“二婶是好人……”
“别的邻居们呢? ”
“现在为什么要想到他们呢? ”
她忘不了那个夜晚,当她把那张七千多元的存折送给她的小伟时,他是怎样
拒绝的。他时而咆哮,时而又冷言相向,直到连她自己也像他那样蔑视自己分钱
后吃利息过小日子的念头,直到她觉得原已不容易开始淡漠的创业发展的想法再
一次清清楚楚,结结实实地从心底站起。五年,她已经离开那个拉紧窗帘点着票
子设计宽裕生活的徐淑芳非常非常遥远了,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掉那个烛光
迷离的夜晚,就像一个人忘不了旅程中最难逾越的那道障碍,而这障碍是他以他
的方式帮他逾越的,虽然他那时是那么野,那么凶,虽然他呵斥讥讽得她痛苦了
许久……
还有马婶,她曾与之分钱又与之集资的老搭档。
马婶死了。
像马婶自己说的那样,中午从车间到食堂的路上,她走着走着,跌了一跤,
就死了。
马婶是不脱产的副厂长。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名义上的副厂长。她曾几次坚
持要马婶脱产,坐到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去。
马婶却说:“空出那么一问屋子,让我整天守着屋子干吗呀? 还不把我憋闷
出毛病来啊? 哪有跟姑娘们在车间干活好? 跟姑娘们一块儿干活我觉得自己年轻
! ……”
“忽悠”一词,仍在民间广为应用。但到了一九八六年,无论公对公还是私
对私,或者公对私或者私对公,办任何事情光靠能“忽悠”是办不大成了。
生活淘汰一类人比舞台淘汰一类明星更迅速。
因而本市的老百姓又创造了另一个词取而代之——“安排”。
是“创造”,绝不仅仅是“选择”。
一个词一旦被赋予了崭新的含意,当然便是创造。正如新的发明取代旧的科
学。
“安排”意味着请客、送礼、塞钞票……以及凡能用物质说明的其他许多许
多内容。它的技巧是必须掌握权与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