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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话筒中才传来徐淑芳的声音:“听清了……”声音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
“……”
“我还要告诉你,宁宁,他叫我妈妈啦! ……”
由于激动,她握着话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身瞧着他的小脸儿。他那双大眼睛也定
定地瞧着我。我和他就那么互相瞧了很久……后来,他的小嘴儿动了一下,说出
了一个‘妈’字! 我以为我听错了,急忙问他:‘宁宁,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他那双大眼睛仍然那么定定地瞧着我,我以为我真听错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药。
就当我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他又说:‘妈妈抱……’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我一下
子就把他抱了起来……喂,喂,我的话你全听见没有啊? ……”
“……”
“喂,喂,徐……”
“全听见了……”
“你……你哭了? ……”
“没……”
话筒中传来抑制着然而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不知再说什么好,握着话筒发愣。
“徐淑芳……谢……”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当天徐淑芳又给她打来电话,试探地问:“下个星期日我们还见面么? ”
她回答:“那当然! ”
但是下个星期日徐淑芳却没有带着贞贞。
她问:“怎么不带着贞贞来? 贞贞配合得很好呀! ”
徐淑芳说:“借不出来了。她爸爸妈妈要带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借
了。”
她们都叹息了一阵。
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类善于作戏的女人。失去了贞贞恰到好处的配合,她们在
宁宁面前一时都不能胜任愉快地进入角色。当宁宁用他那双单纯而明亮的眼睛瞧
着她们时,她们都不免有点儿感到羞耻,也都有点感到难过。她们是太作践这孩
子的小心灵了,他才两岁多呀,却不得不对真伪进行判断! 却不得不对两个大人
进行感情上的重新认识重新估价重新选择! 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多么冷酷的计谋!
然而她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心理上都负担着不轻的罪过感。
“今天还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记住,我不是宁宁的妈妈,你是。我根本不喜欢
宁宁,你喜欢。你今天仍要处处表现对他的爱。我呢,仍要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就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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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冷漠地盯着宁宁。宁宁已经有些怕她那种目光了,宁宁
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园里有很多人。她们玩得却并不开心,宁宁也不怎么开心。
她始终抱着宁宁,徐淑芳跟着她走。她抱累了,说:“宁宁,让阿姨抱一会儿吧
? ”
宁宁就在她怀中扭转身,搂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将他塞到徐淑芳怀里。
那一天她给宁宁买了许多小玩具。
而宁宁每一次指着什么玩具嚷着说:“要,要……”的时候,徐淑芳便呵斥
:“什么都想要! 不许要! ”
徐淑芳买了一枚香币,分手时,将香币放入她兜里,说:“我只能推断出宁
宁是属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当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
! 这是一枚生日纪念香币,宁宁长到三岁时,你送给他吧! ”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说:“徐淑芳,真难为死你了! ”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说:“生活中,谁也免不了为难谁几次。”
她对宁宁说:“宁宁,跟阿姨再见啊! ”
宁宁是会说“阿姨再见”的,却不肯说,朝别处望。
徐淑芳注视着她说:“吴茵你再也别跟宁宁提起我了。等你在宁宁心中的妈
妈地位巩固了,能让我做他的姨妈妈,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
她点了点头。那一时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宁宁伸出只手,似乎要抚爱宁宁一下,却没有,猛转身走了。
那枚生日纪念币散发着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为什么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宁宁的生日——这一天是她和王志
松结婚的日子……
宁宁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妈妈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许妈妈
永远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岁生日那一天,她为他拍了纪念照,为他买了一个小型的生日
蛋糕,将那枚香币郑郑重重地送给了他,要他记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巴掌。
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气了。因为他趁她不注意,从床上爬到桌上去,将
热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亏他自己没被刚灌人的开水烫着。
他当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后来他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说:“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心软,将他抱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亲了,他真正是她的儿子了。因为
她在他淘气的时候已有权教训他了,而他并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寻求挨
打后的爱抚……
在这一个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这一个夜晚,他们的儿子睡了。他们的
彩色电视里进行着“家庭智力百秒竞赛”。
“喂,剪刀呢? ”他问,头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贴报纸,仿佛是一位对
工作极端认真的资料收集员。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 她努力回想
着,回想不起来。是真理么? 当然是。以她的感受,她这么认为。
“没听见啊,我问你剪刀在哪儿? ”
他抬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们面对镜子。他们从镜子里望着对方。
“你……冷笑什么? ……”
我冷笑? ……是啊,我冷笑什么呢?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讥嘲的冷
笑使她那张祈祷着什么似的脸变得相当生动。她自己给自己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如今宁宁六岁多了。
有一天,她异常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不久便该上学了,是一个小学
生了。小学生还摸‘咂咂’的话,羞耻不羞耻啊? ”
儿子忽然懂事了许多似的,向她保证道:“妈妈,我再也不了! ”
“你能做到? ”
“能! 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把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
从那一天的晚上起,儿子开始伏着睡。
如今儿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坏习惯,并且不必将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伏着睡了。
如今他们已住进了两室一厅三十九平米的单元楼房,是铁路局分给他的;他
又回到了铁路局。人家对他说的话,和报社对她说的话内容差不多。他没有像她
一样回答“考虑考虑”,所以他的结果就很好。足见男人永远比女人识时务,所
以男人们大抵总有些机会成为“俊杰”。他有了文凭,由工人而转干。他人了党,
由工会而调到了局党委当秘书。他当了局党委秘书,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
这种年龄的人在任何一个单位也难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这一合情
合理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不太合情合理的事进行过,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对自己
的事守口如瓶,从不告诉她。
如今他们的电视机也换成二十时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
它不是每一个想买的人都能买得到的。
如今他是个踌躇志满春风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为有了文凭,入了党,
当了秘书,是因为他打人了一个小圈子,一个纯粹的文学圈子。而那个圈子其实
并不小,有能挣点稿费的人,却没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诗人。那个“纯粹的文学
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谈论或商议的并非文学方面的事,纯粹是与文学无
关的事。
比如怎样为了圈子内的人扬名显姓官运亨通公开吹捧暗中鼓噪四面串联八方
活动。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将来的利益能否兑现作为前提,这
也许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帮助的精神? 为这个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么? 还将付出
些什么? 获得了些什么? 还将获得些什么? 她则不清楚了。在这方面,他对她一
向“无可奉告”,她也一向无心过问。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党,
这个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