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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群。他们的欣赏趣味超脱不了三个字:黄、惊、打。他们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一个层次,一个社会圈子。
社会圈子形形色色。分高档的、中档的、低档的。仔细考察,许多人都是生
活在不同的社会圈子里。脱离了形形色色的圈子,许多人便没法儿存在。他也是
属于不依赖于一个圈子便没法儿存在的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在今天,在中
国,得有资格,得有条件。他还没那资格,也没那条件。钱并不能使一个人在今
天在中国“独立自主”。何况他不是百万富翁,肯定这辈子也不会是;肯定这辈
子也没条件没资格“独立自主”;肯定这辈子到死都得依赖于某一个圈子。想到
这一点他便觉得悲哀。
高档圈子他向往。也钻进去过。高档圈子里他无论如何也获得不到丝毫敬意。
钱帮不上他的忙。他豪爽地挥霍钞票,仍感到自己比别人卑下,仍被别人视为丑
角。不用谁暗示他,他自动退缩出来了。他明白了,他从骨头里就不可能属于这
种圈子。这种圈子是极度文明的,连不要脸都是文明的。
低档的圈子里又有着太暴露的无耻、荒唐、堕落、疯狂。在这种圈子里他只
要慷慨,倒是能颇受尊重。但他自己又无论如何也不习惯不适应这种圈子的乌烟
瘴气。在这种圈子里,贪婪就是贪婪,丑恶就是丑恶,凶狠就是凶狠,不要脸就
是不要脸。开诚布公地不要脸,襟怀坦白地不要脸,直截了当直言不讳地不要脸,
不给文明留半点面子。
“大哥哎,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啦,三十五六啦! ”
酒后,那个绰号叫“秦川次郎”的小子,打了一串响亮的饱嗝,一本正经地
对他说。
是在谁家? 他已记不得了。好像就是“秦川次郎”家,又好像不是。“秦川
次郎”是结了婚的人,那一天他并没见到“弟妹”,而且“秦川次郎”家也不会
住在郊区。
他喝醉了。没醉到瘫软如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秦川次郎”
好酒量。能陪他喝到这份儿上的人他服。
录音机开着。“秦川次郎”的“外甥女”,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模俊样的姑娘,
在迪斯科音乐中扭着丰满的腰肢,扭得好看。那一天聚在一起的没外人,就他们
三个。“秦川次郎”将那姑娘介绍给他时说:“我外甥女。你叫她小婉吧! ”
他当然不相信她是“秦川次郎”的“外甥女”。
“小舅,你别问人家不该问的! 严大哥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儿心么? 说不定有
多少女人排队候选呢! ……”
小婉醉眼乜斜地瞧着他。一张嫩脸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嘴角挂着天真无邪
的笑意。
他说:“我喝多了……”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不能够。仿佛她那款款
扭动的身体对他的眼睛产生巨大的磁力。
“没事儿,在这儿随便,你想怎么就怎么。到床上躺会儿吧! ”
“秦川次郎”说着,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架到了床边。
小婉停止扭动,爬上床帮着“小舅”,安置他平躺在床。
“小舅”吩咐“外甥女”:“你去煮咖啡。”
她便像只猫似的蹦下床,进入厨房煮咖啡去了。
“大哥,你觉得我这外甥女怎么样? ……”“秦川次郎”坐在床边,盯着他
的眼睛。
“好……”他感到头沉重得像石头。
“秦川次郎”笑了。秦川是那冒牌日侨的姓名。这个炎黄子孙巴不得自己真
是日本种。
后来“秦川次郎”就离开了房间。
后来小婉就走入了房间,一手端着带把的瓷茶杯,一手捏着钢精勺,轻轻地
坐在她“小舅”坐过的地方,缓缓搅动着咖啡,那双涂过眼圈的眼睛,一眨不眨
地瞅着他。
后来她就用钢精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光了那杯咖啡。
后来她就开始脱衣服,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你小舅……”
“他才不是我小舅呢,王八蛋走了! ”
“门……”
“插了! ”
那一天之前,间接的这方面很局限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一件件脱光自己的衣服,倘不是非常之圣洁的事情,
必然是非常之屈辱的事情。
小婉纠正了他的错误。
他从她脸上既未看出丝毫圣洁的表情,也未看出丝毫屈辱的表情,甚至连半
点放荡的表情也没有。如果她的举动她的神色是放荡的,他内心里也不会感到那
么强烈的震惊。
她像在澡塘子里似的。使他猜测她当着各种年龄的男人的面脱光衣服的次数,
绝不可能比洗澡的次数少。
而她那张俊模俊样的脸又是那么天真那么纯洁!
她瞅着他的那种目光,如同瞅着一个未满月的男婴。她那种目光倒令他觉得
无比羞愧。
她那赤裸裸的身体是那么优美,白皙的肌肤光润似蜡。
“那王八蛋说你还没跟一个女人搞过,我不信。哪个男人会白有你那么多钱
? ……”
“……〃
“他怂恿我迷住你,嫁给你……”
“……”
“我可不是那些眼浅的小妞。我看出来了,你这种男人不会娶我这种女人的。
咱俩不是一路人,没缘分……”
“……”
“我不在乎你娶不娶我,给我钱就行。别人一次给二十三十,也有给十五块
的,那得看面子了。你得比别人多给,因为你趁钱……”
“……”
“再说咱俩今天刚认识,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往后有了交情,你会知
道我不敲男人竹杠……”
“……”
这些话,她说得推心置腹。诚挚得令人感动,坦率得使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
将认为自己是一个伪君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解衣扣,解裤带,脱鞋,脱袜子……
她从容不迫地摆好枕头,展开被子,盖在她和他身上,依偎着他躺下了……
“小指头怎么掉的? ”
“钱咬的。”
“钱咬人? ”
“有时还吃人。”
他们总共就说了这么四句话。说完这么四句话就干那件事。
4
那件某些男人谈起来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事,那件如
同美轮美奂的工艺品一样陈列于他观念的最高层次上的事,在他头脑中留下的却
不过是一堆又破碎又连贯的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的滑
稽可笑的记忆。那情形像小猫第一次捉到一只大耗子。于他是这样,于她则不同。
她显然要比他老练得多,经验丰富得多。从始至终,她极不严肃。而不知为什么,
他认为这是件应该相当严肃地进行的事。尽管他的动作是很有损风雅有失体统的,
但他的态度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严肃。可能正因为他的态度过于严肃,她哧哧笑
个不停。她的笑带有对他的毫不掩饰的嘲谑意味,使他惭愧之极亦恼火透顶。不
错,她好比一只大耗子,一只大白耗子。镇定地从容地根本不当回事儿地随随便
便地招架着他。从经验这方面讲,按理她有不容推卸的义务指导他,言传身带,
主动配合。可她不。她似乎从他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
的滑稽可笑的复加很严肃的攻击中获得某种远远大于做爱体验的开心。结果仅仅
如此倒还则罢了,留下小猫和大耗子的印象毕竟可算为一种幽默的童话般的印象。
然而结果,不,后果要令人沮丧得多,动摇了他对女人的信仰。那信仰原本是挺
虔诚的。“不知女人何味”——所有了解他或自以为了解他的哥儿们、朋友,都
曾用这句包含着怜悯的话揶揄过他调侃过他。他将那些破碎而又连贯的记忆重新
排列组合颠三倒四地剪辑起来。形成了对女人的新的思维简单的认识。
“他妈的……女人! 究竟能给男人什么快慰呢? 呸! ……”甚至连结婚的念
头也灰暗了。
“秦川次郎”还不肯轻易放过他。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你玩了小婉没有? ”
“玩了。”敢作敢当。对于这一个事实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否认。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和她结婚? ”
“不。”在任何情况之下他的回答将永远都是这一个字。
“你是人吗? ……”冒牌日侨后裔拉开要和他动武的架式,但那握起的拳头
举在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