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不傻,阿尔芭。”外祖父定定地望着我说,“你想留在这儿,真正的理由是为了米格尔。对不对? ”
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和外祖父提起过米格尔。
“孩子,自打认识他那会儿起,我就知道没法儿让你离开这儿啦。”他忧伤地说。
“您认识他? 姥爷,他还活着? ”我抓住外祖父的衣服,使劲地摇晃。
“上星期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活着。”外祖父说。
他说,我被捕以后,一天夜里米格尔来到街角大宅院。当时,外祖父吓得差点儿得了中风。过了几分钟,他才明白原来他们俩有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把我营救出来。打那儿以后,米格尔时不时地看望他,陪伴他,和他一起设法找到我。最后,米格尔出了个主意,要外祖父去找特兰希托·索托。这一招儿,外祖父压根儿没想过。
“听我的吧,先生。我知道在咱们国家里谁有势力,我的人打进了各个地方。要说这会儿有谁能帮阿尔芭一把的话,那只有特兰希托·索托了。”米格尔满有把握地说。
“孩子,要是咱们能把她从军事警察的魔爪里救出来,她可得离开这儿。你们一块儿走。通行证,我可以弄到。钱,不会少你们的。”外祖父自告奋勇地说。
米格尔看了看外祖父,似乎在看一个犯疯病的老头儿。他解释说,他有项任务要完成,不能逃离。
“说来说去,我只好同意你留下了,”外祖父搂住我说,“现在,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讲讲吧。根根梢梢儿的,我都想知道。” ‘
于是,我把事情怎么来怎么去讲了一遍。我说,自从我的右手发炎以后,他们把我送进一个秘密诊疗所。在被捕的人当中,凡是他们不想让死的,全都往那儿送。在诊疗所里,一个眉清目秀的高个子大夫给我看病。看样子,他和加西亚上校一样恨我,不肯给我打镇静剂。每次给我治病,他都借机大谈其如何在国内——如果可能,也在全世界——消灭共产主义的独家理论。不过,除此之外,倒也不来打扰我。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睡上干净的床单,吃上足够的饭菜,看到自然光。照看我的是一个名叫罗哈斯的护士。他身材魁梧,圆圆的面孔,心肠特别善良。身穿一件天蓝色大褂,老是那么龌龊。他喂我饭吃,没完没了地给我讲早年间足球赛的故事。参赛的队,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还为我弄到镇静剂,偷偷给我打针,直到我不再说胡话为止。在诊疗所里,罗哈斯护理过数不清的不幸的人。他亲眼看到,病人中大多数人不是杀人犯,也不是叛国者。因此,他对被捕者态度很好。经常是他刚给病人包扎好,他们又把人带走了。罗哈斯伤心地说:“我干的事好比是往大海里扬沙子。”据我所知,有些人求他帮他们赶快死去。我觉得,起码他干过一次。对进进出出的人,罗哈斯记得清清楚楚。他能毫不迟疑地说出这些人的名字、入院日期和病情。他对我发誓说,从来没听说过“米格尔”这个名字。这样,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不过,有时候我还是情绪沮丧,跌进暗无天日的深渊,嘴里不住念叨着:“我想死”,“我想死”。这时候,罗哈斯跟我讲起阿曼黛的事。他们把她送到这儿来的时候,罗哈斯已经无能为力了。阿曼黛死了,但是一直没有供出她弟弟,履行了多年前——也就是她领着弟弟第一次去上学的那天——许下的诺言。唯一令人安慰的是,她死得比他们希望的快得多。由于吸毒,再加上海梅之死给她留下的巨大伤痛,她的机体已经衰弱不堪了。多亏罗哈斯的照料,我的体温下降,手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理智也恢复了。他找不到什么借口再把我留下去。我担心他们又会把我送到埃斯特万.力口西亚手里。但是,他们没有来,我猜想,就在那时候,那个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施加了影响,起了好作用。后来,我和外祖父曾一起去拜访她,感谢她救我一命。晚上,有四个家伙来找我。罗哈斯把我叫醒,帮我穿好衣服,祝我走好运。我心怀感激地吻了他一下。
“再见啦,小姑娘! 换换绷带,别弄湿了。要是再发烧,就是又发炎了! ”他站在门口,冲着我说。
他们把我带到一间窄小的牢房。我坐在椅子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把我送进一座女犯集中营。我永远忘不了给我解下眼罩的时候我看到的那副情景。我站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方形院子里。周围的妇女们为我唱起《欢乐颂》。我的女友安娜·迪亚斯也在她们当中,她跑过来和我拥抱。她们很快给我安顿好铺位,告诉我这里的规矩和我的职责。
“痊愈之前,你不必洗衣服、缝衣服。可你得看孩子。”大家就这么定下来了。
在地狱里,我挺过来了,总算坚贞不屈吧。可是,有同伴儿在身边,我却垮了。一两句亲热话会引得我哭上一场。入夜,我躺在女犯人中间,瞪着两眼,望着黑洞洞的房间。她们轮流守着我,从不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不着觉。每当恶劣的回忆开始折磨我,或者看见加西亚上校出现在我面前,我吓得不知所措,或者想起米格尔,不禁低声啜泣时,她们都来帮助我。
“不要想米格尔,”她们一再说,“别想亲人,也别想大墙外面的另一个世界。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安娜·迪亚斯找到一个练习本。她把本子送给我。
“给你写字用吧。把沤在心里的事儿全掏出来,一下子就好了。跟我们一块唱歌,帮我们缝衣服。”
我摊开右手,摇了摇头。她把铅笔放在我另一只手里,要我用左手写。我慢慢学会用左手写字了。我打算从“狗窝”写起,把这段历史整理出来。拿铅笔的手时常发抖,我往往失去耐性。这时候,难友们都来帮助我。有时候,我把什么东西都扔得远远的,接着又后悔莫及,拾起练习本,满怀深情地把本子弄平展,谁知道哪年哪月能找到第二个本子呢。还有的时候,清晨醒来,预感到要出什么事,心里难过,面朝墙躺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可她们没有把我丢在一边,而是摇晃我,强使我干活儿,给孩子们讲故事。还小心翼翼地给我换绷带,把纸铺在我眼前。
“你要是想听,我把我的情况说给你,让你写下来。”她们说啊,笑啊,互相打哈哈。大家都说,人人的情况全一样。不如写爱情故事,大家都爱看。她们还强迫我吃饭。分发食物严格按照公平的原则,按需分配嘛。我呢,总能多分到一点儿。她们说,我精瘦精瘦的,连最馋嘴的男人也不会留意。听了这番话,我不禁浑身一震。安娜·迪亚斯提醒我说,遭强奸的女人绝不止我一个。这种事,还有其他许多事,忘掉它算了。白天,女犯人扯起嗓子唱歌。军事警察砰砰地直敲墙。
“住嘴,臭婊子! ”
“有本事,你们来封住我们的嘴巴,王八蛋! 看你们敢不敢! ”她们接着唱,唱得更响了。军事警察没有进来。他们也学乖了:不可避免的事就是无法避免嘛。
我把发生在女犯集中营的事件的细枝末节尽量都记下来。他们逮捕了总统的妹妹。抢走了我们的香烟。来了一些新近被抓起来的妇女。阿德里亚娜又犯病了。她扑到孩子们身上,要杀死他们。我们从她手里把孩子抢出来。我坐下去,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给他们讲马科斯老舅姥爷收藏在诱人的箱子里的讲鬼怪故事的书,直到哄着他们睡着了。我边哄他们,边思索着他们的命运。他们跟着疯疯癫癫的妈妈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照看他们的是那些还能唱得出摇篮曲、还能做得出爱抚表情的陌生的女人,别人的妈妈。我边写边问自己:阿德里亚娜的孩子们怎么样才能报答那些今天哄逗他们的女人,把歌声和爱传递给她们的儿子或孙子呢?
我在集中营里只待了几天。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几个挎卡宾枪的士兵来找我。一时间,我很害怕,心想他们又要带我去见埃斯特万·加西亚了。难友们说,这些家伙穿制服,不会是军事警察。我的心潮才算平静了些。我把毛背心留给她们,让她们拆了,给阿德里亚娜的孩子们织衣服。我被捕的时候身上带的钱也全都留下来。军人们把这些钱还给了我,他们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总是一丝不苟。我把练习本塞到裤子里,挨个儿拥抱过难友们。离开集中营的时候,我最后听到难友们齐声歌唱,为我鼓气。只要有被捕者来到集中营或离开集中营,她们照例都这么做。我边走边掉眼泪。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