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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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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格尔得知阿尔芭是特鲁埃瓦参议员的外孙女儿,又是失望,又是愤怒。但是,当他再次看到阿尔芭在他们相识的那个咖啡厅附近的长廊上失魂落魄似的踽踽独行时,这种情绪烟消云散了。他认定,因为外祖父有某种观点而责备外孙女儿,那是不公平的。于是,两个人又搂搂抱抱地一块散步了。过了不久,不住气地接吻已经不够了,他们开始在米格尔的住处幽会。那是一间供穷学生用的不起眼的膳食宿舍。管宿舍的是一对善搞特务活动的中年夫妇。每当阿尔芭拉着米格尔的手进入房间的时候,这对夫妇总是用不加掩饰的仇恨目光盯着阿尔芭。克服胆怯和迎接这种挑剔的目光,就像受苦刑似的,弄得阿尔芭对幽会兴味索然。为了避开他们,她宁肯另觅他途,但又不愿意和米格尔一起去旅馆,理由还是不想像在米格尔宿舍里那样让人看见。
    “你是我碰见过的最糟糕的资产阶级小姐! ”米格尔笑着说。
    有时候,他借来一辆摩托车,两个人骑在车上,风驰电掣般地逃开几小时,耳朵冻得冰凉,心里热得发烫。冬天,他们喜欢去阒无一人的海滩,在被海水浸湿的沙滩上行走,留下行行足迹,吓得海鸥展翅高飞。他们大口大口地吸着海风。夏天,他们愿意去树木繁茂的森林。只要躲开探险的孩子们和郊游者,就能自由自在地嬉闹。不久,阿尔芭发现最保险的地方还是她的家。后院里那些迷宫似的房子久无人居,没人进去,他们可以尽情欢会,不会受到干扰。
    “就是女仆听见有声音,也会以为是鬼魂又回来了。”阿尔芭说。她把街角大宅院的光荣历史,什么幽灵造访啊,什么桌子腾空啊,都一一告诉给米格尔。
    阿尔芭带着米格尔从花园后门进入大宅院。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绕过布满青苔和鸟粪的塑像。米格尔第一次看见这所满目凄凉的大宅院,心中不由一惊。“我以前到过这儿。”他唔唔哝哝地说。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噩梦似的杂树和阴森森的宅邸,同他从童年时代起一直保留在记忆中的光彩夺目的花园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对恋人试着使用一间又一间空屋子,最后在地窖尽头处搭起一个安乐窝,供他们幽会使用。近几年来,阿尔芭一直没进过地窖,甚至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地方。不过,当她打开地窖的门,闻到那股别处没有的气味,立刻又感受到昔日那种吸引人的魔力。他们用箱子、尼古拉斯舅舅的藏书、家具、早年的帘幔和其他杂物安置出一间少见的洞房。洞房中央用几床褥子搭成一个床,铺上几块被虫子蛀过的丝绒。他们从衣箱里找到数不清的宝物。把黄玉色锦缎旧窗帘做成床单,拆开镶有尚蒂伊花边的考究的衣服( 巴拉巴斯死去那天,克拉腊穿过这件衣服) ,做成一顶时兴颜色的帐子,防止蜘蛛从悬挂在天花板的蛛网上掉下来。照明用蜡烛。小老鼠四处走动,凉气袭人,还有那股坟墓的气息,这全都不在话下了。地下室里整天昏昏暗暗,他们二人赤身裸体,顾不得潮乎乎,冷飕飕。他们喝白酒,玻璃杯是阿尔芭从饭厅里偷来的。两个人仔仔细细地观看着对方,想出千百种办法寻欢取乐,像孩子似的尽情嬉戏。米格尔不住气地喝酒,笑啊,玩啊,完全像个温情脉脉的年轻恋人。阿尔芭很难从他身上认出那个偷偷地学习使用火器和革命战略的渴望正义的革命者。阿尔芭设想出各种难以抗拒的逗引人的办法,米格尔也设想出各种精彩的做爱的新花样。激情似乎具有一种魔力,使他们产生难以满足的渴望,使他们忘乎所以。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语言让他们道出最隐蔽的思想和最遥远的回忆。两个人都极度渴望互相占有对方的最后一寸地方。阿尔芭不再精心学练大提琴,只是坐在黄玉色的软床上光着身子弹奏几支曲子,到大学上课时也是神情恍惚。米格尔推迟写毕业论文和召开政治会议的时间。他们需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趁着家里人稍不注意就溜进地窖。阿尔芭学会了说谎话,打掩护。自从外祖母去世以后,她一直和妈妈共住一个房间。现在,借口晚上要学习,搬到一间朝花园的屋子里去住了。她可以打开窗子,放米格尔进来,然后带他踮着脚尖穿过沉睡的宅院,到他们的安乐窝去。他们不光是夜间会面。爱情的煎熬有时是无法忍受的,米格尔大白天就进入阿尔芭家,小偷似的在杂草乱树间匍匐前进,一直爬到地下室的门口。阿尔芭在等他,心悬在了嗓子眼里。两个人仿佛生离死别似的紧紧拥抱在一起,钻进他们的藏身之地。
    阿尔芭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必须是个漂亮的人儿。全家这么多俊俏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人把姣容遗传给她,真叫人遗憾。只有俏姑娘罗莎留给她满头水草般的碧发。可是光有满头碧发,没有其他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是理发师用错了染发剂。米格尔猜透了阿尔芭的心思,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装饰着幽室一角的威尼斯大镜子前,拂去盖在破碎的镜子上的浮土,点燃起所有的蜡烛,一根根地放在阿尔芭的周围。阿尔芭朝裂成无数碎块的镜子里照了照,只见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皮肤像蜡人似的虚无缥缈。在万花筒般的大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容变了,她承认自己是世上最俏丽的女人,因为她可以用米格尔的眼睛观看自己了。
    无节制的纵情做爱持续了一年多。最后,米格尔完成了论文,毕业后开始找工作。初恋时的急切需要过去了,两个人恢复了往日的镇静,过起正常的生活。阿尔芭尽力恢复对学习的兴趣,米格尔重新投身于政治活动。形势急剧发展,全国展开了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米格尔在工作地点附近租了一套小单元房,两个人就在那里幽会。前一年,他们不穿衣服在地下室里蹦蹦跳跳,结果两个人都得了慢性气管炎,对地下天堂的兴致减去了一大半。阿尔芭帮助他布置房间,把自制的靠垫和政治性传单摆得到处都是。甚至提出可以和他生活在一起。对此,米格尔坚决表示不同意。
    “亲爱的,形势越来越险恶,”他解释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必要的时候,我得去打游击。”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阿尔芭许下诺言。
    “干这种事不能凭爱情,得凭政治信念。政治信念你还没有。”米格尔回答说,“我们不能随便接纳业余爱好者。”
    阿尔芭觉得这个回答太粗暴了。只是过了好几年,她才弄明白这番话的全部含义。
    特鲁埃瓦参议员已届退休年龄,但他的脑海里从来没出现过退休的念头。他天天看报,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些年,变化太大了,他觉得跟不上事变的发展,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么大岁数还要对付这些事变。在他出生那会儿,城里连电灯也没有,可他居然还赶上从电视里看到人在月球上行走。在漫长的一生中,他遇到许多意外变故。但是,面对正在他鼻子底下酝酿的、牵动所有人心的国内革命,他没有丝毫准备。
    家里闭口不谈时局的只有海梅。为避免和父亲争吵,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而且发现不言不语反而能更舒服一些。只有阿尔芭到“书巷”来瞧他的时候,海梅才打破特拉普派僧侣式的缄默。这种机会也为数不多。外甥女淋浴后,头发湿漉漉的,身穿睡衣,来到“书巷”。她坐在舅舅的床脚下,给他讲开心事。如她所说,海梅是块“磁石”,专门吸引旁人的问题和无法解救的贫困现象,因此需要有人给他讲一讲春天和爱情。但是,阿尔芭一见到舅舅,就急着和他争论她关心的各种问题,这番好意也就无从表达了。他们的看法从来没有一致过。他们阅读同样的书籍,可一到分析起书籍的内容来,意见就大相径庭了。海梅讥笑阿尔芭的政治思想,讥笑她那些大胡子朋友,埋怨她爱上了一个小咖啡馆的恐怖主义者。在这个家里,只有他知道米格尔常来常往。
    “你去告诉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叫他不管哪天到医院来一趟,跟我一块干干,看他还有没有兴趣把时间浪费在出小册子、发表演说上。”海梅对阿尔芭说。
    “他是律师,舅舅,不是医生。”阿尔芭回答说。
    “没关系,我们那儿什么人都需要,连铅匠都能派上用场。”
    海梅确信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社会党人会取得最后胜利。他认为这是因为人民已经意识到自身的需要和力量。阿尔芭学着米格尔的话说,只有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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