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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家家都有傻子或是疯子,孩子。”克拉腊一边专心致志地织衣服一边说。这么些年了,她一直没学会眼睛看着别处织毛衣。“有时候,外人看不见,那是家里人把他们藏起来了。家丑不可外扬嘛。把他们关在背静屋子里,不让客人看见。其实,也没有什么丑不丑的,他们也是上帝造出来的嘛。”
“可咱们家里就没有啊,姥姥。”阿尔芭反问了一句。
“哪里啊! 在咱们家人人都有疯病,也就显不出谁疯得最厉害了。”
这就是她和克拉腊的对话。在阿尔芭看来,家里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外祖母,她一生中记得最清楚的人物也是外祖母。外祖母好比是台发动机,使家里的魔幻世界——也就是街角大宅院的后半部分——得以启动,得以运转。阿尔芭在这个魔幻世界中自由自在地度过了七年。她对外祖母的怪言怪行已经习以为常。看见外祖母蜷曲着两条腿,坐在安乐椅上,迷迷瞪瞪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满客厅转悠,并不觉得奇怪。每逢外祖母去医院、慈善院看望那群得到过她恩惠的穷人的时候,阿尔芭都要跟着去,甚至还学会了用四股毛线和粗针织背心。这些背心海梅舅舅穿一次就送人。阿尔芭直眉瞪眼盯着针织活儿,不外乎想逗得外祖母咧开没牙的嘴笑一笑。克拉腊常派阿尔芭给埃斯特万送信,因此,他们管她叫“信鸽”。小姑娘参加星期五的聚会,会上,大白天的,三条腿的桌子就蹦蹦跳跳,阿尔芭找不出任何机关,看不见任何大家熟知的动力或杠杆。阿尔芭也参加文学晚会。在会上,她既见到过成名的大师,也见到过克拉腊扶持的数量不等的怯生生的无名艺术家。当时,许多客人到街角大宅院吃吃喝喝。他们轮流住在那儿,或者至少参加精神聚会、文化座谈、社交茶话会。几乎全国的显要人物,包括那位诗人都来过。几年后,诗人被尊为本世纪最优秀的诗人,他的诗作被译为地球上大家知道的所有语言。阿尔芭曾在他的膝头上坐过好多次。当时,没有想到会有一天她在两排机关枪的枪口下捧着血染的石竹花走在诗人的灵柩后面。
克拉腊年岁还不算老。因为没有牙,外孙女儿觉得她很老了。她脸上没有皱纹。要是闭上嘴,脸上就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人们会觉得她非常年轻。她身穿粗麻布长袍,好像疯子穿的束身衣。冬天,她穿长统毛袜子,戴无指手套。本来不可笑的事儿能逗得她挺开心。可她又不懂得开玩笑。别人笑过去了,她才想起来笑,总是笑得不是时候。看到别人出洋相,她会感到难过。有一阵子,她得了哮喘病。一犯病,就摇晃随身带的小银铃,把外孙女儿叫过来。阿尔芭抱住她,低声安慰她,帮她治病。凭经验两个人都知道治疗哮喘病的良方就是亲人长久地抱住病人。外祖母那双褐色的眼睛老是笑眯眯的。花白头发闪闪发亮,盘成一个蓬乱的发髻,几绺不听话的头发总是绾不住。双手白皙细嫩,手指细长,不戴戒指,指甲上涂着巴旦杏仁汁。手指只会做些轻柔的动作,像摆放算命用的扑克牌啦,吃饭的时候安上假牙啦,等等。阿尔芭成天跟在外祖母屁股后面,钻进她的裙子里,缠着她讲故事或者用意念的力量搬动坛子。每逢做过噩梦,或者受不住尼古拉斯舅舅的训练,阿尔芭就把外祖母当做可靠的藏身之所。克拉腊教她照料小鸟儿,学着用每个鸟儿的语言说话,认识自然界的先兆,用快针为穷人织围巾。
阿尔芭知道外祖母是街角大宅院的灵魂。其他人到后来才明白这一点,那已经是克拉腊去世以后,街角大宅院失去了鲜花、来来往往的朋友和调皮的幽灵,进入了混乱时期。
阿尔芭第一次见到埃斯特万.力口西亚是在她六岁那年。以前她可能在三星庄园里见到过他。就在她和外祖父夏天旅行的时候。外祖父带着她跑遍庄园,用豪迈的手势指给她看眼界以内的东西,从林荫路到火山,包括砖瓦小房,外祖父对她说,要学会爱土地,这些东西早晚都是她的。
“我的儿女都是些不成器的孩子。他们要是接管三星庄园,用不了一年这儿又得荒废了,跟我父亲那会儿一样。”埃斯特万对外孙女儿说。
“这儿都是你的吗,姥爷? ”
“都是我的。从泛美公路直到那边的山顶,看见了吗? ”
“为什么,姥爷? ”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是主人,当然是我的啦! ”
“嗯,为什么你是主人? ”
“因为这儿是我家的。”
“为什么? ”
“是我们从印第安人手里买下来的呀。”
“那些雇工一直住在这儿,为什么他们不是主人啊? ”
“你舅舅海梅净往你脑袋里灌些布尔什维克思想! ”特鲁埃瓦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道,“这儿要是缺少一位东家,会出什么事,你知道吗? ”
“不知道。”
“早就完蛋了! 没人指挥,没人卖农产品,没人负责,你明白吗? 也没人照顾别人。比方说有人生病,或者死了,丢下孤儿寡母,都得饿死。每个人只能有一块小得可怜的土地,连家里人吃饭都供不上。需要有人为他们着想,替他们拿主意,帮助他们。在这周围我是数一数二的东家,阿尔芭。我的脾气不好,可我办事公道。我的雇工比很多城里人生活得还要好,他们什么也不缺。即使赶上水灾旱灾,或是闹地震,我会操持一切,不让一个人受穷。等你长大了,这些事都得由你来干。所以我常带你到三星庄园来,让你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头牲口,特别是知道每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事实上,阿尔芭和农民很少接触,远说不上知道每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所以,她没有认出那个笨手笨脚、肤色黝黑的小伙子。那天下午,小伙子来到首都,找到街角大宅院,轻轻叩了叩门。他那双小眼睛里露出老鼠般的残忍,身穿一件十分窄小、不合身量的黑衣服。衣服的膝盖上、胳臂肘儿上、屁股上磨得亮光光的。他说,他想找特鲁埃瓦参议员谈一谈,还介绍说他父亲是三星庄园的雇工。一般来说,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只能进旁门,在贮藏室等着。那天正赶上家里请客,有人把他引进了书房。保守党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厨房里足有一个排的厨师和帮手,都是特鲁埃瓦从俱乐部请来的。里里外外乱哄哄,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来访只会添乱。那是个冬天的下午,书房里暗幽幽的,悄然无声。只有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炉火发出些许亮光。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地板蜡味和皮革味。
“在这儿等着,什么东西也别碰。参议员马上来。”女仆板着脸说,然后把埃斯特万·加西亚一个人丢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