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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到北美去了。他浑身骨节疼痛,还闹一种只有他自己感觉到的隐秘的病痛,于是下决心找外国大夫检查检查。他认为拉丁国家的医生光会耍嘴皮子,不像科学家,更像土生土长的巫师。这个结论下得过早了。他的身体在萎缩,但是速度很慢,变化很细微,很隐蔽,谁也没有觉察出来。鞋得买小一号的,裤子得让人收紧一些,袖子得打上褶。有一天,他戴上一顶夏天没用过的圆帽,一试,连耳朵都盖住了。他这才大吃一惊,如果脑袋在缩小,思想也会越来越窄吧。美国大夫给他量过身高,分部位地为他称了体重,用英语问了几个问题。用一种针给他注射药剂,又用另一种针把药剂抽出来。给他拍片子,把他像手套似的翻了个个儿,把一个小灯泡塞进肛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纯粹是他的思想在作怪,劝他不要老想自己身体在萎缩,其实身材一直如此。也许是他梦见过自己身高一米八,穿四十二号的鞋子。闹到最后,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也没耐性了。他返回国内,决定不再重视身材问题。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政治家,从拿破仑到希特勒,还不都是小个子。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米格尔正在花园里玩耍,阿曼黛和海梅一起坐在阳台上,显得更消瘦、眼窝更黑了,也没戴项圈和手镯。他什么也没问,在家里看到外人留宿,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八章
伯 爵
幸亏在那段时间里克拉腊和布兰卡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否则,年深日久,记忆淡薄,当时的事情会乱得一塌糊涂。世事纷纭,靠大量的信件,事实真相才得以保存下来。从接到女儿婚后第一封信起,克拉腊就猜测到和布兰卡分手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对谁也没说,只是收拾出一间最宽敞的向阳的屋子,把三个孩子用过的青铜摇篮也放进去,等着女儿回来。
布兰卡一直没向母亲说过她为什么同意出嫁,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进入中年以后,回过头来仔细一琢磨,她得出这样的结论:主要是害怕父亲。从吃奶的时候起,她就知道父亲发起火来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于是养成了事事顺从他的习惯。怀孕以后,听说佩德罗第三已经不在人世,这才最后拿定主意。不过,从她同意嫁给让·德·萨蒂尼那天起,就压根儿没打算和他真正结为夫妻。她要想出种种理由推迟行房事,开头儿可以借口身体欠佳,以后再打别的主意。布兰卡认为,比起违抗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这样的父亲来,控制伯爵这样的丈夫要容易得多。伯爵不就是个足蹬羊羔皮靴、爱涂指甲油的人吗? 还愿意跟一个怀着别人的孩子的女人成亲。两害相权取其轻吧。布兰卡意识到父亲和法国伯爵之间正在做一笔交易,对此她也没什么可说的。特鲁埃瓦要替外孙子找个姓氏,作为交换条件,他拿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还答应让·德·萨蒂尼早晚能得到一笔遗产。布兰卡成了这笔交易的筹码,但她不准备把心和爱情交给丈夫。她还爱着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倒不是由于习惯使然,而是盼着能再见到他。
布兰卡和新婚丈夫在首都最豪华的旅馆里度过洞房花烛夜。特鲁埃瓦派人在洞房里插满鲜花,无非是要女儿谅解他几个月来向她施加的一连串粗暴惩罚。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布兰卡根本不必假装偏头疼。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让放弃了充当新郎的角色,既没有亲吻新娘的脖颈,也没有喂她鲜美的对虾。把他那种无声电影中奶油小生的翩翩风度完全丢在一边,简直成了布兰卡的兄长似的。他的确曾经当过布兰卡的兄长。那时候,他们在乡间散步,带着照相机和法文书,坐在草地上吃野餐。让走进浴室,在里面耽搁了好长时间。回到房间的时候,布兰卡早已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了。梦中她依稀看到丈夫脱下结婚礼服,换上黑绸睡衣,外罩一件庞培式丝绒便服。他戴上发网,以便保持无可挑剔的波浪发式,从他身上飘散出浓烈的英国香水气味。看样子,他并不急于和妻子交欢。他在床边坐下来,面带布兰卡熟悉的略带嘲讽的表情,轻轻地抚摸妻子的面颊。然后,用那不带卷舌音的别别扭扭的西班牙语解释说,他对夫妻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只喜欢艺术、文学和科学珍闻,因此,决不会用丈夫的种种要求来打扰她。这样,他们可以一起生活,但决不胡来,而是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布兰卡这才松了口气,伸出胳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吻了吻他的面颊。
“谢谢你,让! ”布兰卡大声说。
“没什么。”让彬彬有礼地回答。
两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仿造的“帝国”式大床上,谈论起婚礼上的一些细节,筹划着未来的生活。
“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不想知道吗? ”布兰卡问。
“我呗。”让吻着布兰卡的前额说。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睡一边。清晨五点钟,布兰卡醒来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布置在洞房里的鲜花散发出甜腻腻的香气,熏得她胃里一个劲儿翻腾。让·德·萨蒂尼陪她到盥洗室。布兰卡弯着腰,俯在马桶上面,让托住她的前额。然后,让扶她躺好,把鲜花扔到走廊上。天亮前,他读起马尔基斯·德·萨德的《闺房哲学》,没再睡觉。布兰卡在梦中舒了口气,心想跟一个知识分子结婚的确妙极啦。
第二天,让到银行去,把岳父给他的支票兑成现金。他几乎花去整整一天的时间跑遍市中心各家商店,采办和他时下经济状况相适应的新郎的用品。布兰卡在旅馆的门厅里等腻了,决定先去看望妈妈。她戴上最漂亮的礼帽,乘坐一辆出租汽车来到街角大宅院。家里人正在默默地吃早饭,还在为突如其来的婚礼和近来的吵嘴忿忿不平,累得疲惫不堪。看见布兰卡走进饭厅,父亲叫了一声,叫得人毛骨悚然。
“我说孩子,你来干什么! ”他大吼一声。
“不干什么……来看看你们……”布兰卡吓得嗫嗫嚅嚅地说。
“你疯啦! 要是有人看见,会说在蜜月里你就让丈夫给休了,你知道吗? 会说你不是处女! ”
“本来就不是嘛,爸爸。”
埃斯特万扬起手,要给她一个嘴巴。海梅挺身而出,往前一站,埃斯特万只好骂了声“蠢货”。克拉腊神情自若地把布兰卡拉到一把椅子上,给她递过一盘加剌山柑酱的冷鱼。埃斯特万还在大喊大叫,尼占拉斯跑出去叫了辆车,送布兰卡去找她丈夫。克拉腊母女趁这工夫像往日那样嘁嘁喳喳地说了些私房话。
当天下午,布兰卡和让乘火车来到港口。在那儿登上一艘英国海轮。让下身穿一条雪白的亚麻布裤,上着一件水手穿的藏蓝色外套。
布兰卡身穿藏蓝色裙子和精工缝制的雪白上衣。两人的衣着十分协调。四天后,轮船把他们送到北部最荒僻的一个省份。当时正值午睡时刻,天气干热,让人感到憋闷。他们的华美的旅行装和鳄鱼皮箱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让·德·萨蒂尼把妻子临时安顿在一家旅馆里。然后忙着去找一幢和目前收入相称的住所。外省的社会圈子本来不大,二十四小时后大家便都获悉,一位真正的伯爵来到他们中间。这样一来,让的事情好办多了。他租下一座古老宅院,是合成代用品发明前硝石时代的一位大财主的私宅。代用品发明后,整个地区才一蹶不振。宅院一直荒废着,和其他东西一样显出破败的景象,需要好好修缮修缮。不过,昔日的威势和上世纪末建筑艺术的魅力仍然原封未动地保持下来。伯爵按照自己的口味把宅子装修一新。屋里摆上几只冒牌的中国大瓷瓶,瓶里插的不是鲜花,而是几片着色的鸵鸟羽毛;挂起几幅带花边和流苏的锦缎帷幔;床上放了几只带穗子和绒球的大枕头;还有各式各样的家具、金黄色的隔扇和屏风;几个立式灯更是别出心裁,灯架是瓷制的阿比西尼亚黑人,大小和常人相仿,半裸体,脚穿拖鞋,脑袋上裹着包头布。这番精心布置显得又古怪又老气。布兰卡习惯于乡间生活和父亲那套传统的简朴,看见这些摆设不由得大吃一惊。屋里整天拉着窗帘,昏昏暗暗,倒也能挡住沙漠地区刺眼的日光。让在屋角里摆了几只东方香炉,点上香草和线香。一开始,熏得布兰卡直反胃,不过很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