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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把女儿叫来,要她去裁缝铺试试新娘礼服。自从动手打了她以后,这是第一次见到她。一看女儿那副臃肿样子,脸上还有黑斑,他吓了一跳。
“我不结婚,爸爸。”布兰卡说。
“住口! ”特鲁埃瓦大吼一声,“你得赶快结婚,我不愿意家里有私生子,听见没有? ”
“依我看,家里已经有好几个了。”布兰卡回答说。
“少顶撞我! 告诉你,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已经死啦。是我亲手杀的。这样你就能忘记他了吧,还是体面地嫁给愿意娶你的人吧。”布兰卡放声大哭,在以后的几天里她不住气地痛哭流涕。
尽管布兰卡不愿意,婚礼还是在大教堂里举行了。主教为新婚夫妻祝福。新娘身穿一件王后的礼服,是全国最好的裁缝制作的,礼服上加了各种花卉状的花边和希腊一罗马式皱褶,居然奇迹般地遮住了新娘突出的腹部。结婚仪式后,举行了盛大欢宴。五百名衣冠楚楚的宾客涌进街角大宅院。雇来的乐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吃的有用精细调料调制的牛肉、新鲜海味、波罗的海鱼子酱、瑞典鲑鱼、加块菌的禽类、大量洋酒、多如泉涌的香槟酒、不计其数的糖果、鸡蛋甜点心、千层糕、白屈菜、糖粉糕。大号玻璃杯里装着冰镇水果,什么阿根廷草莓、巴西椰子、智利木瓜、古巴菠萝,还有其他记也记不住的美味佳肴。食品摆在一张在花园里绕了几圈儿的长长的桌子上,尽头处有一个硕大的三层蛋糕。制作这块蛋糕的师傅是意大利那不勒斯人,让·德·萨蒂尼的朋友。他用一些不起眼的材料,像鸡蛋、面粉、白糖,做成一座小型的希腊卫城,顶上用蛋白酥堆出一片白云,云端上有一对神话中的恋人维纳斯和阿多尼斯。人物是用扁桃糊做的,仿照淡玫瑰色皮肤、金黄头发、蓝色瞳仁分别涂上颜色。旁边是胖胖的丘比特,也可以吃。颇为自豪的新郎和满面愁云的新娘用银刀切开蛋糕。
克拉腊从一开始就反对强迫布兰卡出嫁,打定主意不出席宴会。她待在缝纫室里,为新婚夫妇推算可怜的命运。后来,大家都看到了,她的预言一一应验。特鲁埃瓦跑进来,央求她换换衣服,到花园里露上一面,哪怕十分钟也好,可以平息一下宾客们的议论。克拉腊爱女心切,尽管很不乐意,还是戴上假牙,在宾客面前强装出笑脸。
宴会到尾声的时候,海梅才赶到。他作为医科大学生正在贫民医院里实习。接着,尼古拉斯在俏丽的阿曼黛陪同下回到家中。阿曼黛刚刚发现萨特这个人,于是摆出一副欧洲存在主义者的听天由命的派头。她穿了一身黑,脸色苍白,衬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用眉墨涂上眼影,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佩戴着项链、手镯、耳环,走起来环佩叮当,令人为之震动。尼古拉斯呢,他穿了一身白,像个护士,脖子上挂着护身符。特鲁埃瓦走上前来,抓住儿子的胳臂,狠狠地把他推到厕所里,亳不客气地摘掉他身上的护身符。
“回房间去,换上条体面的领带! 然后到宴会上去,得有个绅士的样子嘛! 在客人面前,你可别去宣扬什么歪门邪道。你去告诉那个跟你一块来的巫婆,叫她扣好领口! ”埃斯特万用命令的口吻对儿子说。
尼古拉斯虽然很不高兴,也只能照父亲的吩咐去办。照理说,他不该喝酒。可一气之下连喝几杯,直喝得稀里糊涂,穿着衣服跳进了花园的喷水池。大家把他捞出来,已经成了落汤鸡。
整整一夜,布兰卡坐在椅子上,痴呆呆地望着那块蛋糕,不住流泪。新郎在宾客间转来转去,告诉大家岳母犯哮喘病了,不能陪客人。还说新娘是因为结婚才激动得掉眼泪。让·德·萨蒂尼轻轻地吻了吻布兰卡的脖颈,拉着她的手,请她喝香槟,温情脉脉地亲手为她挑对虾,想借此安慰安慰她。但是,一切都不起作用,布兰卡还是不住地哭。尽管如此,正如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设计的那样,欢宴成为一件盛事。宾客们狼吞虎咽,大吃大喝,踏着乐队奏出的节拍跳舞,一直跳到黎明。与此同时,失业者在市中心用废报纸烧起小小的火堆,围坐在火边抵御风寒;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身穿黑衬衣,像在介绍德国的影片里看到的那样高举起胳臂列队游行;各个政党在成员家中聚会,为竞选做最后准备。
“社会党人将取得胜利。”海梅说。在贫民医院里他和无产者接触很多,似乎中了邪。
“不会的,孩子,过去谁常赢,这回还是谁赢。”克拉腊表示不同意。她从扑克牌上看到了这一点,凭常识肯定了这一点。
宴会结束后,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把女婿带到书房,递给他一张支票。这是结婚的礼物。一切都安排妥了,让他们夫妇到北方去。让·德·萨蒂尼打算在北方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靠妻子的月钱生活,远远地躲开那些老古板儿的闲言碎语,这些人还在注意布兰卡过早隆起的肚子。另外,让还暗中谋划,打算做一笔古代陶罐和印第安干尸的生意。
新婚夫妇离开宴会前,走过来向母亲告别。克拉腊把哭个不停的布兰卡拉到一边,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儿。
“别哭了,孩子。流这么多眼泪,对孩子不好。孩子兴许会倒霉一辈子。”克拉腊说。
布兰卡又是一阵抽噎。
“佩德罗·加西亚第三还活着,孩子。”克拉腊接着说。
布兰卡止住悲声,擤了擤鼻涕。
“您怎么知道的,妈妈? ”她问。
“我梦见他啦。”克拉腊回答说。
一句话说得布兰卡完全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仰起头,不再哭了。以后几年,尽管她痛苦、孤独,还有其他原因,但是从没掉过眼泪。七年后,妈妈去世那天,才又大放悲声。
克拉腊一直和女儿生活在一起,感情很亲密。一旦和女儿分开,她又进入一个思绪紊乱、情绪消沉的时期。生活还和从前一样,大宅院的门大敞四开,天天宾客盈门。她常和唯灵论者一块聚会,举行文学晚会。但是,轻易不露笑脸,时常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陷入沉思。她本来希望和布兰卡之间建立起直接沟通的办法,这样就不怕邮局耽搁了。但是,心灵感应并非时时起作用,能否顺利收到信息确实没有多大把握。有一次,她看到和女儿的联络受到某些无法控制的因素的干扰,她想传去的意思,对方理解成另外一个样子。此外,布兰卡不喜欢心理试验。尽管她和母亲十分亲近,可对思想现象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心。她是个讲求实际、脚踏实地、不肯轻信的女人,她那现代人的实用主义性格对心灵感应是个严重障碍。克拉腊只好退而采用通常的办法。母女之间几乎天天写信,一连几个月频繁往来的信件取代了克拉腊的生活记事本。布兰卡对发生在街角大宅院里的事情一一知悉,由此可以幻想自己还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结婚只当它是一场噩梦吧。
那一年,海梅和尼古拉斯彻底分道扬镳了。兄弟俩之间的差别是无法调和的。那些日子,尼古拉斯学会了一个新玩意儿:跳弗拉曼科舞。据他说,是在格拉纳达②的山洞里向吉I 、赛人学来的,而实际上他又从来没出过国。他说得活灵活现,连家里人都起疑了。谁要不信,他马上跳上饭厅的桌子表演一番。就是那张圣栎木的大桌子,许多年前给罗莎当过灵床,后来克拉腊继承下来。尼古拉斯疯子似的开始拍巴掌,痉挛般地跺脚,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尖声大叫,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