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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伊格莱西亚圣母在你右边,可是,耶稣基督总是站在左边。”佩德罗第三每次去拜访他,他总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弥撒酒,像出谜语似的对他说这些话。
有一天,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吃过午饭正在凉台上休息,听见他唱什么几只母鸡组织起来,联合起来,对付狐狸,打败狐狸。于是,把他叫过来。
“我想听听你唱歌! 来吧,唱唱看! ”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佩德罗第三亲切地拿起吉他,把腿蹬在椅子上,拨动琴弦。他定定地望着东家,轻舒歌喉。丝绒般的声音在人们昏昏欲睡的中午时刻显得分外高亢,热情奔放。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不是傻瓜,他晓得这是一种挑战。
“啊,看起来最愚蠢不过的东西都可以唱出来。”他大声吼道,“最好你还是学着唱爱情歌曲! ”
“我喜欢这个,东家。正像何塞·杜尔塞·马利亚神父说的,团结就是力量。连母鸡都能跟狐狸斗一斗,人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
说罢,他拿起吉他,扬长而去。尽管对方怒火升腾,气话已经到了嘴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从那天起,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就盯上了他,注意观察他,信不过他。他要佩德罗第三干大人的活计,不让他去上学。这个孩子每天便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给多少活儿干多少活儿。就在那一年,埃斯特万当着佩德罗第二的面抽了他一顿鞭子。原因是他把镇上工团主义者当中传播的新鲜事告诉了雇工们,像星期天休息啦,最低工资啦,退休啦,医疗啦,孕妇的产假啦,自由选举啦,等等。最严重的是还要建立农民组织与东家作对。
那年夏天,布兰卡到三星庄园过暑假时,一见面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个子长了十五厘米,与儿时那个同她朝夕相处的大肚皮孩子判若两人。布兰卡下了车,拉直了裙子,第一次没有跑过去和他拥抱,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不过她的眼神向他道出了别人不该听到的话。此外,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在信件中也都用暗语说过了。老奶奶乜斜着眼睛看到了这个场面,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从佩德罗第三面前走过时,她做了个怪相。
“学着点,还是跟你那路人一块待着去吧,脏小子,少来找小姐! ”她咬牙切齿地讥笑佩德罗第三。
当天晚上,布兰卡和全家人一起在饭厅吃砂锅鸡。这是三星庄园欢迎他们的第一顿盛餐。饭后,父亲喝着白兰地,大谈一通进口母牛和金矿的事。时间虽长,布兰卡丝毫没有流露出焦灼的情绪。等到母亲示意可以离开时,她才安安静静地站起来,向每个人道过晚安,回到自己房间。有生以来第一次把房门锁住。她没脱衣服坐在床上等待着。隔壁两兄弟的闹声平静下来,仆人的脚步声渐渐止息,各个房间陆续关门上锁,全家人都已入睡。这时,她打开窗户,跳了出去,两脚落到许多年前菲鲁拉姑姑栽种的绣球花丛中。夜色泛亮,蟋蟀的曜曜声和青蛙的呱呱声在四周鸣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股桃子的香甜味儿扑鼻而来,院子里正放着晾晒的桃干。她定了定神,让眼睛先适应一下夜色,然后才开始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夜间放出来的看家狗在狺狺狂吠。那是四条大猎犬,白天都用铁链子拴着。她从来没有到近处看过这几条狗,明知它们也不认识自己,一时间吓得昏了头,差点儿叫了出来。这当儿,她想起老佩德罗·加西亚说过,小偷都是光着身子,狗就不会咬他们。紧张中,她毫不迟疑地尽快脱光衣服,把衣服夹在腋下,跨着平稳的脚步往前走,不住地祷告千万别让那些畜生闻出她的害怕心情。眼看着那几条狗一边狂叫,一边左冲右撞地跑过来,她还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几条狗追到跟前乱叫,她还是没有停步。一条胆大的狗跑过来嗅她。布兰卡觉得后背有一股热气,还是忍着不理睬它。几条狗胡乱叫着跟在她后面跑了一段路,最后闹得没劲了,才转身跑掉。布兰卡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浑身不住地发抖,两条腿累得发软。她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歇息和平静一下。然后,迅速穿好衣服,向河边跑去。
佩德罗第三正在去年夏天他俩见面的地方等她。好多年前,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就是在这个地方霸占了当时还是处女的潘恰·加西亚。布兰卡一看见佩德罗第三,脸刷地一下子红了。在分别的几个月里,佩德罗第三在艰苦的磨炼中长成大人,而布兰卡却被困在家庭和修女学校的四壁之中,避开生活的磨砺,用毛线和苏格兰毛线编织罗曼蒂克的梦幻。她梦中的形象和那个迎面走来低声叫着她的名字的高个儿青年吻合不上。佩德罗第三伸出手,摸了摸她耳垂下的脖子。布兰卡只觉得一股热流传入骨髓,两腿一阵酥软。她双眼紧闭,顺势扑倒过去。佩德罗第三轻柔地把她拉过来,两臂搂住她。布兰卡把鼻子埋进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的怀里。他跟几个月前同自己尽情抚爱的那个瘦小的男孩子相差太远了。她闻了闻他身上不同以往的气味儿,蹭了蹭他粗糙的皮肤,摸了摸他那干瘦硬朗的身体,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完美的平静,一点儿不像他那样激动。两个人用舌头互相舔着。过去他们虽然也这么干过,但此刻仍感到像是新想出的表达爱恋的方式一样新鲜。他们拼命地热吻着跪倒在地上,随后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滚动起来。他们第一次觉得再也无话可说。月亮爬过整个地平线,两个人根本没有看见。他们沉浸在探寻最缠绵的卿卿我我的情愫之中。
从那天晚上起,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总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幽会。白天,布兰卡绣花,看书,在自家周围画些枯燥无味的水彩画。老奶奶看了很高兴,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克拉腊预感到正在发生某种怪事,她从女儿的气色上看到了新的东西,而且她认为自己猜中了个中原由。佩德罗第三照常在田里干活儿,依旧到镇上去看朋友。到了晚上,尽管已累得要命,但是一想到马上能和布兰卡会面,便又有了力气。到底没白活这十五年嘛。就这佯,他们一起度过了整个夏天。很多年后,他们俩还怀念起那些炽热的夜晚,把这些夜晚看做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与此同时,海梅和尼古拉斯利用假期干些英国寄宿学校禁止干的事。他们高声喊叫,直喊得声嘶力竭,动不动就打架,变成了两个邋邋遢遢的脏孩子,膝盖上尽是硬皮,脑袋上长满虱子。新摘下来的水果吃个够,尽情享受着阳光和自由。他们黎明出去,天不黑不回来。用石子打野兔,骑着马拼命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偷看妇女们在河边往衣服上抹肥皂。
寒来暑往又过了三年,直到发生地震,情况才又发生变化。那年暑假结束后,孪生兄弟比家人提早回到首都,随行的有老奶奶、从城里带去的仆人以及大部分行李。两兄弟直接去学校,老奶奶和其他用人忙着收拾街角大宅院,准备迎接主人回来。
布兰卡和父母在乡下多留了几天。就在这时候,克拉腊开始连做噩梦,在走廊夜游,醒来时大声喊叫。白天,她像个傻子似的走来走去,从动物的活动上观察地震先兆。母鸡不再天天下蛋,母牛惊恐万状,猎狗拼命狂吠,老鼠纷纷出洞,蜘蛛、虫子爬出隐蔽的角落,飞鸟离巢,成群结队远走高飞,雏鸟儿在树枝上饿得唧唧乱叫。克拉腊出神地遥望从火山顶袅袅上升的白色烟柱,观察天空颜色的变化。布兰卡为妈妈调配镇静剂,给她洗温水澡,埃斯特万从旧药盒里给她找出安神用的小药丸。可她还是不停地做梦。
“大地要震动了! ”克拉腊说。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情绪越来越激动。
“地嘛,老是在动,克拉腊,我的上帝! ”埃斯特万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