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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腊不止会圆梦,还善知人的未来,能猜中人的心思。这套本事她一辈子也没丢掉,而且随着光阴流逝,本领越来越大。有一次,她告诉大家,她的教父堂·萨洛蒙·瓦尔德斯死去的消息。萨洛蒙·瓦尔德斯在商业交易所当经纪人,由于亏空太大,无计可施,在豪华办公室的灯绳上上吊自尽了。克拉腊一再坚持,大家才在办公室里找到了他,那副模样像打蔫的绵羊,跟克拉腊在小石板上描写的完全相同。克拉腊预告过父亲要得疝气;预报过历次地震和大自然的其他变化;预报过首都那场冻死了居民区的穷人和富人花园中的玫瑰花的大雪。还指出过杀害女学生的凶手。早在警察局发现第二具尸体之前,克拉腊就说过谁是凶手,可当时无人相信。塞维罗也不愿意女儿就与自家毫不相干的犯罪事件发表什么意见。克拉腊一眼就看出了赫图利奥·阿曼多要利用澳大利亚羊毛生意对父亲进行诈骗。她是从气色上看出来的。姑娘把想法写给父亲看,父亲根本不理会。等到他想起小女儿的预言的时候,一半财产已经丢掉了。合伙人赫图利奥·阿曼多跑到加勒比海,变成大富翁,开了座妓院,找了些大屁股黑女人当妓女。还买下一艘专为晒太阳用的游艇。
克拉腊来了月经以后,照样能够不用动手就使物件移动位置。老奶奶的预言落空了,克拉腊的本事越来越大。待到最后,她可以不掀钢琴盖就能弹钢琴。本想让钢琴也在屋里转动,但是没能挪得动。这些稀奇古怪的事耗去她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她的能力发展到通过纸牌可以猜出大量事物,还发明了一些玄虚的游戏,逗哥哥姐姐们玩。父亲不准她用纸牌推测未来,不准她呼唤调皮的鬼魂、幽灵,免得打扰家人,吓坏奴仆。但妮维娅知道,越是限制她、吓唬她,她越会疯疯癫癫。因此下定决心听任她去呼神唤鬼,玩弄女巫的把戏,而保持深山古洞般的沉静。她非常疼爱小女儿,决定任其发展,保留她本来的面目。库埃瓦斯大夫从欧洲学会了用冷水浴和电击治疗疯病,出了一些主意。尽管如此,克拉腊还是像野草一样长起来了。
除了正常的发情期以外,巴拉巴斯日夜陪伴着小姑娘。像个巨大的影子围着她转,和小姑娘一样一声不吭。白天,克拉腊一坐下来,它就卧在她的脚边;晚上,睡在克拉腊身边,像火车头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它和女主人心心相印。克拉腊在宅院里夜游时,巴拉巴斯便跟在后面。每逢月圆之夜,人们常能看见克拉腊和巴拉巴斯一起在走廊上游荡,仿佛两个漂浮在苍白月光中的魂灵。狗越长越大,越来越发走神。它一直不知道玻璃是透明的,兴奋起来常向窗户猛冲过去,傻乎乎地想抓住苍蝇。结果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它自己却掉在窗户外边,又吃惊又伤心。那时候,玻璃是从法国用船运来的。巴拉巴斯撞破玻璃的怪癖真是麻烦。克拉腊想出个绝招儿,在玻璃上画了几只猫。巴拉巴斯长大以后,不像小时候那样爱到钢琴角上蹭痒痒了。只有闻到附近有发情的母狗的时候,它才表现出求偶的天性。在这种情况下,锁链、大门都挡不住它。它会冲破眼前所有的障碍,冲到大街上去。三两天不回家。回来的时候,身后悬空拖着一只可怜的母狗。人们连忙把孩子们拉开,不让他们看见花匠收拾狗的可怕场面。花匠用凉水浇啊,浇啊,用脚踢啊,踢啊,还有其他一些令人难堪的办法,才能把巴拉巴斯和它的情人分开。母狗趴在院子里垂死挣扎,塞维罗发了善心,给它一枪,让它及早解脱。
克拉腊在父母这座带三重院子的大宅院里默默地度过了少女时期。哥哥姐姐都疼爱她。塞维罗也最喜欢她,妮维娅宠她。老奶奶惯她,一会儿假装大老怪吓唬她;一会儿又关怀备至,亲昵得不得了。哥哥姐姐们陆陆续续地先后结了婚或者离开了家。有的出门远游;有的到省里工作。这座过去住着众多人口的大宅院渐渐空了,许多房间匕了锁。克拉腊把家庭教师留给她的空余时间用来读书;或身子不动地搬运各种各样的物件;或追着巴拉巴斯满世界跑;练习下课,学习编织。所有家务活儿当中她只学会了编织。自从那次圣周的星期四雷斯特雷波神父指责她“鬼迷心窍”以后,在她脑海里一直有个阴影在晃动。父母对她疼爱,哥哥姐姐又守口如瓶,阴影总算控制住了。可是她的奇异功能还是在女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悄悄地传开了。妮维娅发觉谁也不来邀请她的女儿,甚至表兄弟也躲着她。妈妈想尽办法弥补女儿无友之苦,结果十分成功。克拉腊愉快地成长起来,尽管儿时孤独一人,甘当哑巴,在后来的岁月里,她还是把童年看做一生中最光明的时期。她一辈子都记得和母亲在小小的缝纫室里一起度过的每个下午。妮维娅用缝纫机给穷人做衣服,给她讲故事,讲家庭逸事。让她看墙上的照片,讲过去的事情。
“那个留着海盗胡子、板着脸的先生,看见了吗? 那是马特奥舅舅,他到巴西去做翡翠生意。一个穆拉托(指黑白混血种人)女人,欲火旺盛,弄得他眼睛不好使了,头发脱落了,指甲掉了,牙也松动了。他只好去找巫师,一个黑不溜秋的尤图族巫师。巫师给了他一个护身符,帮他固定住牙齿,长出指甲和头发。你看,孩子,他的头发比印第安人的还多。世上只有他的头发秃了,又长了出来。”
克拉腊微笑着,一句话也没讲。妮维娅接着往下说,因为她已经对女儿的沉默习惯了。另外,她是想往她脑子里多灌进些东西,说不定她迟早会提出问题,重新开口说话呢。
“这位是胡安舅舅,”她说,“我非常喜欢他。有一次,他放了一个屁,这可要了他的命。真是天大的不幸啊! 事情发生在一次野餐会上。那天,春光明媚,我们姐妹们都在场,穿着薄纱衣服,帽子上插着花,缀着飘带,男孩子们穿着讲究的假日服装。胡安脱下白色上衣。唉,事情好像就在眼前! 他卷起衬衣袖子,灵巧地吊在一根树枝上,想耍个杂技动作,让孔丝坦莎·安德拉德鼓掌叫好。她是葡萄节皇后。胡安第一次看见她就爱上了,弄得心神不定。胡安做了两个漂亮的屈体动作,接着一个大回环。在做下一个动作的时候,猛地放了个响屁。你别笑,小克拉腊!真可怕。大家慌乱得一时愣住了,接着葡萄节皇后纵声大笑。胡安面如死灰,穿好上衣后,不慌不忙地离开了人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大家找他,一直找到了外国军团,找到所有的领事馆,一直得不到他的音信。我想他准是当传教士,到帕斯夸岛照看麻风病人去了。为了忘掉这件事,也为了让别人忘掉他,那是他能去的最远的地方。那个岛在航线以外,连荷兰人的地图上也没标出来。从那以后,人们只记得他是‘放屁精’胡安。”
妮维娅把女儿带到窗前,让她看那棵杨树干枯的树干。
“本来是棵大树。”她说,“我头一个儿子出生前,让人把它砍了。听说树高极了,从树顶上可以看见全城。只有一个人爬到了树顶上,可他又没有眼睛。瓦列家的每个男人要穿长裤的时候,都得爬上去试试自己的胆量。这有点像人世仪式。树上刻满记号,砍倒以后我亲眼见过。从最下面的几根烟筒般粗细的树枝起就能看到先人们当年留下的记号。从刻在树干上的字母可以看出谁爬得最高,谁最勇敢,也能看出谁害怕了,中途停住了。有一天轮到赫罗尼莫,他是你爸爸的堂兄,是个瞎子。他亳不迟疑地摸着树干往上爬。他看不见树有多高。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会踩空。爬到树顶,没等写完第一个字母J 便一个倒栽葱从树上掉了下来。头朝下摔在地上,正好落在你爸爸和几个叔叔的脚下。那年他才十五岁。大家用被单裹好他的身体,送到他妈妈那儿去。可怜的女人啐了每人一脸唾沫,把他们臭骂一顿,咒鼓动他儿子上树的人不得好死。最后,慈善堂的修女给她套上件束身衣,把她架走了。我知道我的儿子早晚也要按这个野蛮的传统办事,所以才让人把树砍了。我可不愿意叫路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