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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得干点儿什么呀! ”菲鲁拉重复了一遍。
“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缺吃少穿。”他说。
“说得容易。”菲鲁拉一边说一边从牙缝儿里拔出一根鱼刺。
“我想我还是到乡下去,到三星庄园去。”
“庄园都毁了,埃斯特万。我一直说顶好把地卖掉,可你拧得像头骡子。”
“地无论如何不能卖。什么都有用完的一天,只有土地能留得住。”
“我不同意。什么土地啊,田园风光啊,浪漫浪漫可以。真想发财,还得有副好眼力去做生意。”菲鲁拉滔滔不绝地说,“可你总说早晚有一天要到乡下去住。”
“现在正是时候。我恨透了这个城市。”
“你干吗不说恨这个家啊? ”
“我也恨。”他粗声粗气地回答说。
“我恨不得自己是个男人,也好抬腿就走。”菲鲁拉恶狠狠地说。
“我可不愿意自己是个女人。”他说。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晚饭。
姐弟俩十分疏远。只是由于母亲尚在,他们还能模模糊糊地记起童年的情义,还能凑在一起。他们长大的时候,正赶上家道衰落,姐弟俩亲眼看到父亲在经济上每况愈下,道德上日益堕落。接着,又是母亲长期患病。埃斯特夫人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关节炎。关节僵硬,转动非常困难,简直成了活僵尸。最后,膝盖不能弯曲,只好天天坐在轮椅上,过着悲苦的寡居生活。埃斯特万还能回忆起他在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情景,他整天孤零零的,身穿仔细补过的衬衣、又窄又小的外套。大人一定要他扎上圣佛朗西斯科带子,谁知道是代妈妈还是姐姐还什么愿。菲鲁拉比他大五岁,天天倒替着浆洗他那两件衬衣,好让他的衣服老是那么干干净净的,有个像样的外表。菲鲁拉告诉弟弟,从母亲那边来说,他姥爷家是利马总督区的名门望族。埃斯特夫人本来要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青年。可是,十分遗憾,偏偏遇上了缺心少肺的特鲁埃瓦,又一心一意地爱上了他。特鲁埃瓦是第一代移民。没过几年,他便把埃斯特夫人的嫁妆挥霍一空,接着又把她继承的遗产吃光花净。
对埃斯特万来说,贵族的家史分文不值。他们家没钱还清欠商店的债。每天上学连坐电车的钱也没有,只好步行。他还记得,当时他没有羊毛内衣,外套又破得不像话,上学的时候只好用报纸裹住前胸后背。报纸一蹭皮肤,嚓啦嚓啦乱响。他自己听得见,估摸着同学们也能听见。一想到这儿,心里就很别扭。冬天,只有妈妈屋里有火盆可以取暖。为了省煤、省蜡烛,三口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他的童年是在粗衣恶食,饥寒交迫,处处不方便中度过的。每天晚上都要诵经,还老得心怀恐惧和内疚。如今这些都过去了,剩下的只有火暴的脾气和毫无节制的傲气。
过了两天,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动身到乡下去。菲鲁拉陪着弟弟来到车站。分手的时候,冷冰冰地吻了吻弟弟的面颊,然后等他上车。埃斯特万拎着两只带铜锁的皮箱。那还是上次到矿上去的时候买下的。据卖主说,箱子挺结实,能用一辈子。菲鲁拉要弟弟多加保重,不时回家来看看。还说,她一定会想念他。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此一去,可能多少年见不着面。说心里话,大家都觉得松了口气。
“妈妈要是不好,赶快通知我! ”火车开动的时候,埃斯特万趴在车窗上说。
“放心吧! ”菲鲁拉从站台上摇晃着手帕回答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倚在红丝绒椅子靠背上。他很感激英国人发明了头等车厢,旅客可以像绅士一样旅行。听不见鸡叫和别人家的孩子哭;看不见篮子和用绳子扎起来的纸板箱。他很庆幸自己一生中第一次买了张高价票。他认为绅士和乡巴佬儿之间的差别就表现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因此,尽管处境不好,从那天起他还是宁肯在这些小地方花钱买方便,自己也能觉得是个有钱人,聊以自慰。
“我再也不想穷下去啦! ”埃斯特万心想着金矿,拿定了主意。
窗外闪过中央谷地的景色。辽阔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山脚下。肥沃的田野里可以看到葡萄园、麦田、苜蓿和金盏花。埃斯特万把眼前的景色和北方荒无人烟的平川做了个比较。在北方,他在坑洞里度过两年的时光。那里的大自然还处在蛮荒状态。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氛。这种恐怖美,他却看也看不够。荒漠中露出地面的矿石五颜六色,有的蓝晶晶,有的紫微微,有的黄灿灿,让他十分着迷。
“生活正在改变。”他唔唔哝哝地说。
说罢,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埃斯特万在圣卢卡斯站下了火车。这是个穷地方。在这个钟点,车站上阒无一人。站台是用木板搭成的。顶棚受到风吹日晒、蚂蚁啃啮,早已破烂不堪。从车站望去,整个谷地一览无遗。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从潮湿的土地上腾起一片似有若无的薄雾。天空阴沉沉的,乌云遮住远处的山峦。在冬天微弱的阳光照射下,只有终年积雪的火山顶轮廓分明地屹立于群山之间。埃斯特万扫视了一下周围。在记忆中,童年时代那一段幸福的时光恰恰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破产,还没有不顾廉耻地一味酗酒。父亲带着他在这一带骑马作乐。他记得,每逢夏天,他总要到三星庄园来游戏玩耍。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记忆模糊了,认不出这块地方了。埃斯特万纵目四望,寻找圣卢卡斯镇,只看到远处有个村落,晓岚中显得灰蒙蒙的。他在车站上转了转。只有一间办公室,大门上着锁。门上有一张用铅笔写的告示,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只听身后火车启动,喷出一股白色的烟柱,渐渐走远了,把他一个人孤单单地抛在寂静的车站上。埃斯特万提起箱子,迈步走上通往村落的土石小路。他走了十几分钟。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皮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真够费劲的。幸好没有下雨,不然的话,几秒钟内这条路就会变成无法通过的泥潭。走近村落,只见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村落孤零零的,衰败不堪。起初他还以为是被人遗弃的荒村呢。
埃斯特万在村口停住脚步,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全村只有一条街,两边是简陋的土房,静悄悄的。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埃斯特万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这幢房子没有窗户,屋门大敞四开。他把皮箱放在路边,大声招呼着走了进去。光线只能从门口射进来,屋里黑乎乎的。过了几秒钟,他的眼睛才习惯了暗淡的光线。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两个小孩儿在夯实的土地上张大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后院还有一个女人。她一边用围裙下摆擦手,一边朝这边走过来。看见来客,下意识地用手把一绺耷拉在前额上的头发往上撩了撩。埃斯特万上前寒喧,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免得一张口露出光秃秃的牙龈。特鲁埃瓦对她说,要雇一辆车。她似乎听不懂,眼里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用围裙把孩子紧紧搂住。埃斯特万只好出来,拿起行李,继续赶路。
他几乎跑遍全村,还是没有看见一个人,已经觉得没有指望了。这当儿,只听得背后响起“嘚嘚”的马蹄声。原来是个樵夫赶着一辆破车。他往车前一站,拦住赶车人。
“能把我送到三星庄园吗? 不会亏了你的! ”他大声喊道。
“您去那儿干什么呀,老爷? ”樵夫问,“那块地儿根本没人,是块谁也不管的荒石滩。”
不过,樵夫还是答应把他送去,于是帮他把行李放在几捆柴火中间。特鲁埃瓦挨着樵夫坐在车沿子上。几个小孩子从房子里出来,跟在车后面跑。特鲁埃瓦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寂。
出了圣卢卡斯镇,走上一条杂草丛生、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大约五英里,看见了标着庄园名�